第9章 嗔恚(1 / 3)

入寺的第一個周末。按園中規定,今天可以請假外出,不必打坐,但早晚課還是要堅持。

本來想既是放假日,就讓我好好睡一覺吧。可是月桂早餐時間準點來敲門,隻得拿了飯盆去齋堂。

排隊時,站在我前麵的人走開去拿碗,回來後看到我,猶豫了一下才敢插到前麵去。我完全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可是月桂“嗤”一下笑出來,小聲告訴我這就是昨天中午洗碗時找我茬的人,所以今天見到我那麼尷尬。

想想也好笑,昨天整個事件過程,自始至終我都沒想過要抬頭看一眼是誰在挑剔我。月桂說我有點呆頭呆腦,固然如此,但另一麵也的確是因為我不在意,為些許小事同人計較不值當,記住這個人這件事就更加不值當。

不過吃飯的時候我還是留意了她一下,發現她一直在偷偷跟旁邊的人小聲說話,真是個多事又不知自省的人。

雖然已經向妙韻請了假,然而吃完飯我還是主動地跑去刷洗盤子,打算幹完活再走。旁邊的女孩告訴我:洗碗是分早午班的,你中午洗碗就可以了,早晨是我們兩個洗,中午我想睡午覺所以忙不過來。

於是我同月桂再次向妙韻打過招呼,便出園了。

一路步行出傣族園,在寨子的涼亭買一隻椰子,劈開,插入吸管喝椰汁。

陽光熾烈,微風隱約,高大的椰子樹夾路遠植,不知名的花朵熱烈開放,有生意人蹬著三輪車經過,車尾站著的居然是孔雀,時有傣族女子穿著鮮豔的裹裙結伴經過,遠處依稀有音樂,不知是放錄音還是傣族人在歌舞……

往常這些都會使我心生歡喜,如果是一個人遠足,可以饒有興致邊走邊看,不知疲倦。可是因為在與月桂交談,卻使得心情煩躁,辜負良辰美景。

越來越不喜歡月桂的瑣碎,勢利,易怒,膚淺。不相識的人對我冷淡或挑剔,我都可以視若無睹;然而月桂算是我在園中唯一的舊識,在大理時還是行走很親密的朋友,來到園中後卻話不投機半句多,幾乎每次對話都會引起口角,在每一個話題上爭執並煩惱。

比如她說起自己的異國豔遇,說起從前的初戀男友,這些都是我在禪修期間不想談論的話題;又如她提到自己崇拜的某詩人有多少女人追求,而我向來厭惡那些把豔聞佚事拿出來宣揚的男人;再如我說起大理共同相識的朋友,她對每個人都要品頭論足批評一番,包括介紹我們來禪修的王驍,理由是:他根本不能算是師父,你們都喊他師父,他還挺受用的,這就不對!

但我的看法是:王驍一直在堅持不懈地守戒,並隨時隨地勸說遇到的每個有緣人報名禪修,他隻在大理停留了一個多星期,卻已經有六位賢友因為他而報名參加禪修,這包括了我,甚至也包括了通過我推薦報名表的月桂——這總是一件很可珍惜的功德吧?我們稱他師父隻是因為敬重他是出家人,哪怕是短期出家,也仍在持戒中,遂以此敬稱表達一種尊重,他也曾經笑言“我不是師父”,隻是不曾厲色拒絕,這又有何錯呢?

更反感月桂對我的態度,在大理時,她是店主我是顧客,每天帶來不同的朋友照顧她的生意,因此她每次遠遠見了我就露出燦爛笑容,極力攏絡;然而現在,她看向我的眼光居然是睨視的,語氣充滿揶揄,總是指責我太木訥太怯懦,還質問:你不是說可以在任何環境下如魚得水嗎?怎麼到了這裏後變成這個笨乎乎的樣子?

可我根本就是覺得來到此地理當心存敬畏,小心謹慎雖然不是我的本性,卻是我的真心,她又怎麼會懂得?

但惱火之餘,我又暗暗對自己的這種變化覺得竊喜,覺得自己真的被“改造”了,把自己放到了最低處,洗淨鉛華,甚至洗心革麵,重新做人了——自小被視為天才,一個過分敏感的孩子,長大後又常被指責過於強勢,恃才傲物,生平第一次被稱作了“笨人”,我簡直當作是難得的誇讚。

世上不乏自視聰明的笨人,卻難得有聰明人清心做笨人——倘若真能做到,才是真聰明。

但我不想再同月桂爭辯這些道理,隻在心裏暗暗發誓:回園後要盡量減少往來,能不說話就別說話了,免生是非,或許昨天的“止語”牌就是一道明明白白的警示呢。

同時,我也跟自己說:這是禪修期間的最後一次出園,買了生活必需品後,就踏踏實實地修習,別再出來了。

買了樟腦丸、洗發精、毛巾回來,卻發現不知何時把發繩掉了,愈發煩惱,覺得是自己破戒的一種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