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嗔恚(2 / 3)

尤其在收拾巧克力盒子時,越發感覺像是某種警告:離開上海時,好友台嘯天曾送了我一盒巧克力,今早發現,昨天那響亮的聲音便是因為老鼠打翻了糖盒,滾落在地的巧克力上爬滿了細小的蟲子,而且找來找去發現少了一顆,這太可怕了——如果那顆糖被老鼠拖到了哪個角落,不知要招來多少螞蟻。

我把剩下的巧克力連盒子一起倒掉了,心裏很是煩惱,也像是爬滿了蟲子。而我從昨天到今天都在殺蟲,密密麻麻肉眼看起來都費力的小蟲子,在行李箱邊轉來轉去,爬得一地都是,趕也趕不盡,隻好幹脆用開水澆,既是犯戒,也是煩事,真是兩頭不到岸。這些瑣碎的現實的煩惱亦如蟲咬。

張愛玲的名句不再是形容,而有了最具象的現實版:生活像一襲華麗的袍,上麵爬滿了蟲。

收拾妥當後,開始洗頭洗澡,又趁有水洗了髒衣裳和毛巾,再去禪堂取了禪帳來洗——在家裏不事勞作的我,現在每天都在勞動,洗衣,洗碗,現在連公用之物也主動拿來洗涮,總算是個進步。

定力、耐性、勤儉,學到一點算一點,都可謂修行得益吧?

世人把禪修看得很神秘很強大,來到才知道,不過是另一個人世,但確實更封閉,更簡單,更規矩、嚴謹、清淨、自律。尤其是各處都貼著“止語”的標記,讓人望之生畏,頓起恭敬之心。

晚上開示時,尊者念了一首偈:

沒有猶如貪婪一樣的火,

沒有猶如嗔恨一樣的惡,

沒有猶如愚癡一樣的羅網,

沒有猶如貪愛一樣的河流,

沒有猶如五蘊一樣的苦,

沒有超越寂靜的快樂。

尊者說:地球升溫與人的貪念一起不斷增長,不能說沒有關係。當代人的貪念越來越強,嗔怒越來越盛,外界就會越來越熱。這些話,引起我深深思考。尤其在今天這樣的日子,在我出到園外又回來,等於重新到“俗世”打了個轉兒,換了另一種眼光看禪林,這番話就更加感慨深刻。

戒除貪欲,戒除嗔心,這是多麼艱難的修行,卻又是何等殊勝的境界。

再次想到日間與月桂的種種不睦,不禁想這也是一種修行,一種考驗,一道關口:學會與月桂相處,也就學會了對付生活之袍上許多瑣碎的煩惱之蟲。

第二天是周日,仍是可以請假的,但我已打定主意再不會出寺了,因此照足作息表聞鍾即起,上早課,做義工。

午飯後剛想睡一會兒,月桂又來了,一進門就哭,說頭疼。原來她來了月事,但因為園中停電,就洗了冷水澡;又加上隔壁鄰居夢遊,讓她接連三晚都睡不好覺,想找妙韻換所孤邸,妙韻不予理睬,還打起官腔來,說沒事不要到孤邸找她,還告訴她不要跟人說彼此在大理是舊識。種種緣故讓月桂覺得備受委屈,傲氣全消,加上頭疼難耐,就找我哭訴來了。

雖然昨天在心裏一直發誓再不想理她了,然而看到她生病的樣子,立刻又不忍心起來,於是盡足朋友的本分,幫她按摩了頭部,梳理了頭發,又找藥給她吃,總算好點了。

我們說話的時候,竹籬牆的縫隙裏忽然伸進一根細細的尾巴來,上下搖擺著似乎要探測什麼,好像是蛇,正奇怪,又見尾巴縮回去,蛇掉過頭來在縫隙處窺探。我與它對視了一陣子,正想出門看看清楚,剛一起身,那蛇已經“嗖”一聲不見了。我出門來,什麼都沒看到,園裏寂靜一片,人影也沒有一個。

四點半這一座心浮氣躁,堅持了四十分鍾就回來了。陪月桂去了趟辦公室,她找了自然尼師再次提出換孤邸的事,終於獲允,於是我幫著她一趟趟搬了家,重新安頓好。

妙韻叫住我,趁機警告了一番,說是下午有人舉報,說我同月桂在我孤邸裏說話聲音過大,影響了經行的學員。還問我:是不是也該給你發個止語牌了?

我本能地拒絕了,承諾說以後會拒絕任何人再到我孤邸來聊天。

事後想想,也許真應該帶上一個,警醒自己,也隔絕他人。止語,其實是有好處的,語言的交流招致的煩惱與是非太多了。

但同時也知道,佛門清淨地,卻並不是沒有是非,我已經很小心了,而且我們說話聲音極低,哪怕趴在門上也未必聽得清楚,更談不到能影響別人的地步,居然有人要出動告狀這麼大陣仗,豈非也太長舌,太是非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