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巴黎】生活在別處(1 / 2)

旅行是為了去看、去體驗我們意料之中的事?還是意料之外的事?

其實熱愛的旅行的人都是“選擇性失憶者”。旅行,就是那個理由,讓我們可以“擇其善者而憶之”,讓我們可以掙脫被小圈子和眼前事束縛的那雙“隱形的翅膀”。讓我們可以設想,生活依然會唱著悠揚婉轉的華美調子,“大團圓”的老套結局還會繼續上演。但是生活不會永遠為我們上演《歌劇院魅影》的第400場,唯一可以意料的事情,就是總有意料之外。

時間是2012年的10月,我在巴黎的戴高樂機場,我已經記不得這是自己第幾次進出法國的這座機場了,但是我記得它的名字來自夏爾·戴高樂,那個在二戰期間領導法國對抗法西斯德國侵略的法國將軍。提到他,人們就會自然地聯想到法國的“自由、平等、博愛”。

那天在戴高樂機場發生的事情,確實和平等、博愛和自由有點兒關係。

我剛從古巴飛回來,在那之前,我在古巴度過了酷熱難耐的幾周,可以說身心俱疲,完全打不起精神來。當時,我正扶著箱子,處於半睡眠狀態。當我擠在黑壓壓的人群中緩緩向入境櫃台移動的時候,右腳還踩在了自己的左腳上差點兒摔倒,當然也可能是踩到了別人的左腳上,隻不過那個可憐的家夥跟我一樣困得要死,連痛感都麻木了,壓根兒沒反應過來。

法國海關有兩種通道,非歐盟國家公民通道和歐盟國家公民(EU)通道。此時非歐盟通道前麵的人潮被像九曲大腸一樣拉起的無數條隔離繩歸集成一條長長的隊伍,行進得異常緩慢艱難,形成嚴重的“大腸梗阻”。但是歐盟通道那邊確實門可羅雀,幾乎可以讓一架小型客機順暢通過,拐上跑道,進而一飛衝天。

一個苗條的黑人姑娘出現了,穿著一身亮麗的橘黃色鉛筆裙製服,胸前掛著的員工標誌牌閃閃發亮,兩排整齊的白牙熠熠生輝。

“有沒有歐盟國家的旅客?請到這邊來走歐盟通道!”

她嘹亮的嗓音堪比歌劇《阿依達》裏麵的黑人女主角。我不禁想起:1880年《阿依達》就是在巴黎首演,偉大的作曲家威爾第還親自擔任指揮,演出這部讓他彪炳青史的名劇。於是,有幾位睡眼惺忪的旅客跟隨著“阿依達公主”的清亮嗓音改變了腳步,朝EU通道的方向走去,“阿依達”也動作嫻熟地不時解開隔離繩,放行幾個暈頭轉向的“臣民”,還幫他們扶住東倒西歪、幾乎脫手的沉重行李箱。

“美國公民可以走歐盟通道嗎?”

不知道從哪兒傳來一聲尖銳的叫聲。戴高樂機場粗大的柱子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沒能看清那人的麵孔。入境大廳裏頓時奇妙地安靜了下來,仿佛這裏真的變成了歌劇上演的舞台——埃及法老的皇宮,我們一起穿越了!

想必有一半的旅客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驚醒了,期待著“阿依達”嘹亮的歌聲,來首詠歎調吧!我記得歌劇中有一首叫“天道酬勇(Fortune Favors the Brave)”來著。“阿依達”要怎麼回應“勇敢的”美國人呢?

“不行!”她的回答異常簡單和響亮。

不過美國人除了勇敢還有“不屈”的精神,尖厲的問話聲又響了起來:

“那麼,美國人的通道在哪裏?!”

我雖然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不過還是聽得出,提問的美國人帶有濃重的“蓄奴州”口音(蓄奴州是指美國獨立後在南部可以雇用黑奴為勞動力的州,包括南卡羅來納州、密西西比州、佛羅裏達州、亞拉巴馬州、佐治亞州和路易斯安那州。與之相對的是自由州,即在林肯統治下的黑奴自由解放的州,包括馬裏蘭、弗吉尼亞、田納西、密蘇裏、肯塔基等州)。海關大廳更加安靜了,安靜得異乎尋常,一個戴寬邊黑禮帽、留著大胡子並且穿著傳統黑呢子大衣的猶太拉比手中的箱子突然倒地,發出“驚天動地”的“哐當”一聲,繼之而來的寂靜中,我能清楚地聽到他輕聲低語:“sorry!”

“阿依達公主”回答得很迅速,連嗓子都沒有清一清。

“這裏就是美國人的通道。”她伸出纖細的胳膊,瀟灑幹脆地用手一指我們傻站著的那條“九曲大腸”。

緊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今天,我們都是美國人,我也是美國人!”

猶太拉比聽聞此言,麵無表情地擼了擼自己的長胡子。入境歐盟的海關大廳頓時恢複了往常的喧鬧,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口號在這一刻,都不重要了。包括我在內的所有遊客,都恢複了狀態,繼續為下一程的旅途瑣事而糾結或者期待著。不過,巴黎陰鬱的天氣,仿佛稍微好轉了一些。一條耀眼的光柱從半空裏穿雲而出,一架客機正發出歡快的咆哮聲,沿著這條天梯般光輝的道路,直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