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管家那裏拿過賞錢,不敢多做逗留,我就急匆匆地往家裏趕。墨衍病了,他身體一向不好,或許是年齡大了的緣故,這次他病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重。大夫叮囑我一定要按時給他煎藥,可是宴會結束得比我想象的還要晚,足足遲了半個時辰,不知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了,唉,我果然應該把這場宴請推辭掉。隻是墨衍說什麼也不答應,說胡大人在我們這裏有錢有勢,怎麼也不能得罪他。所以本來是請了墨衍去吹蕭,結果我代他去了。
墨衍一直都有咳嗽的毛病,特別是到了冬天,就咳得特別厲害,嚴重的時候還咳出血來。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他最近常說他等不到明年的春天了。我說他就喜歡亂想,他隻是無所謂的笑笑,說,我活了那麼幾十年已經夠了。對於生死,他比我看得開。我也隱約有著不好的預感,隻是不打算去承認,因為我害怕一個人。但是墨衍說,人生總是要麵對這樣那樣的分離。和這個人分開,又會遇見另外的人。他說,我死後,你就走你自己的路吧。可是,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裏。
和墨衍相遇是在四年前,是他在河邊發現了昏迷的我,在他的悉心照料下,我才漸漸恢複過來。命是撿回來了,但關於從前的事情我一點都沒有了印象。大夫說我的腦部受到河裏岩石的撞擊,或許如此,我失去了原有的記憶,包括我的名字。然後墨衍給我取名宿雲。從那之後我就跟著墨衍學習吹蕭,我所有的記憶都是和墨衍在一起的日子。
走進院子,就聽到墨衍的蕭聲,無聊的時候,我們都習慣吹蕭來打發時間。我去了廚房,看見桌上的菜完好的擺在上麵,天,他一整天都沒有吃過東西。我給他熱了點粥,然後把藥煎好,端進他的房間。
他正坐在窗邊,聽見我腳步聲,回過頭,有氣無力地問:“回來了?”
最近兩個人月他迅速地消瘦下去,完全沒有了精神。
“恩。今天身體有沒有好些?”
“還不是就那樣了。咳咳。”
說了不到兩句他又劇烈的咳嗽起來。我把東西放在桌上,跑過去輕輕拍他的背,他稍微喘過氣,坐直了身體,拉住我的手,說:“扶我到床上去。”
我幾乎是架著他的整個身體才來到了床邊。
我說:“吃點東西吧。”
我把粥放在他嘴邊,但他卻搖搖頭說:“我不餓。”
我有些著急,說:“怎麼會不餓呢!你一天都沒吃東西!”
他還是搖搖頭,不願進食。
我說:“那算了,吃藥吧。”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結果後來全吐了出來。吐出的髒物裏麵還夾雜著血。他背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說:“宿雲,我已經走到盡頭了。”
我深呼吸兩口,不讓眼淚流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說:“怎麼會,你還會活很久。”
他苦笑了一下,不與我爭辯,而是說:“你把床下的箱子打開。”
箱子?我蹲下身,果然,在墨衍的床下有一個長條的木箱。我將它拖出來,看見上麵沒有上鎖。可能在床下放了許久,上麵布滿了灰塵。
“打開它。”墨衍說。
我將蓋子打開,隻見裏麵放著一把上好的古琴,不過弦已經斷掉。
我問:“原來你彈琴的?”
他說:“恩,以前彈過。”
“那為什麼後來不彈了?”
他沒有回答,而是說:“看見旁邊的一個香囊了嗎?你把它拿出來。”
我將那個綠色的香囊取出來遞與他,他將它打開,從裏麵拿出來一塊潔白無暇的白色玉石。玉是鳳的形狀。
“這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東西了,你將它收好。”他突然把它塞到我手裏。
我說:“我不要。”
他用嚴厲的口吻說:“拿著。”
於是我隻好拿在手裏。他有些開心的笑,說:“這就對了。”
然後他又靠在床柱上,若有所思一般,說:“這玉本來是一對。”
我問:“那另一塊呢?”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用些許淒涼的語氣,說:“送給另外一個人了。”
他似乎不想與我多談此事,轉而說:“宿雲,決定好去哪裏了嗎?”
我說:“我哪裏也不去,我就呆在這裏。”
他說:“這裏不是你該呆的地方。如果不知道,就去尋找。天下比你想象的還大,總有一個適合你永遠駐足的地方。還有,你一定要記住,不論誰問你你師父是誰,都不要說我的名字。”
“為什麼?”
“不要問那麼多,照我說的做就是了。不要對別人說你吹蕭的技藝是我教的,也不要對別人說你認識我。”
然後他閉上眼睛,似乎沒有力氣再與我說話。我擔心的將手指伸到他的鼻子前,幸好,還有呼吸。我替他蓋好被子,將他的房間打掃幹淨,最後確定了一下他隻是在熟睡,我才安心的走出房間。
屋外,已經升起了月亮。圓而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