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大龍”(1)(1 / 1)

第1章我和“大龍”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聽父親大聲嗬斥我的錯誤,以至於時至今日,一次失敗已足以使我跟他一樣暴跳如雷。我已經將父親—他的焦躁、他的完美主義、他的憤怒—內化於心。我再也不需要父親折磨我了。從那天以後,我開始了自我折磨的征程。

那一年我7歲,不停地自言自語著,不僅僅是因為我內心恐懼不安,還因為沒有人願意傾聽我的心聲。我急促地呼吸著,喃喃自語:安德烈,趕快退出吧,放棄吧。丟下你的球拍,離開這片球場,馬上!回到房間裏,吃些好吃的,和麗塔、菲利或塔米隨便玩點兒什麼,或坐在媽媽身旁,看她織毛衣或者做拚圖遊戲。那聽起來多麼動人!那種感覺肯定美妙至極,不是嗎,安德烈?趕快退出吧,從今以後徹底告別網球,那樣不是很好嗎?

但是我不能。不僅僅是因為我的父親會拿著球拍滿屋子追我,更是因為我體內的某些東西,某些神秘的、看不見的“肌肉”不容許我那樣做。我憎恨網球,全身心地恨著,但我仍在不停地打球,不停地擊球,每個早上,每天下午,因為我別無選擇。無論我多麼想停下來,我都沒法就此止步。我不停地乞求自己:停下來吧,停下來吧,但是我卻還在繼續揮臂擊球。這種矛盾,這種存在於我所想的和我實際行為之間的矛盾似乎已成為我生活的核心。

此時此刻,我的仇恨集中在“大龍”身上。“大龍”是脾氣暴躁的父親改造的一台網球發球機,它黑黢黢的,有著大個的橡膠輪子,在底座處還印有用白色大寫字母拚寫的單詞“王子”。初看上去,“大龍”與美國所有鄉間俱樂部裏的發球機沒什麼不同,但事實上,它是一個從我的漫畫書中跑出來的活生生的家夥。“大龍”有頭腦,有主見,有一顆黑色的心,並且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在又一次將球吞到肚子裏後,“大龍”發出了一連串令人作嘔的聲音。隨著它喉嚨處的壓力不斷增大,它開始呻吟。當球馬上就要從嗓子眼兒擠出時,它開始尖聲叫喊。雖然一度“大龍”發出的聲音聽起來竟有那麼點兒憨憨的感覺,但是當“大龍”死死地瞄準我、以110英裏的時速朝我發球時,它發出的聲音則是恐怖至極的怒號。每當聽到這種聲音,我都不禁戰栗不已,連連後退。

父親故意把“大龍”改造得如此可怕。他給它安了一根超級長的脖子(由鋁管製成)和一個窄窄的頭(也是鋁製的)。每次發球時,這個鋁頭都像準備大“抽”一場的鞭子一樣,暫時縮回。他還把“大龍”裝在幾英尺高的底座上,與網球網齊平,因此“大龍”要比我高許多。如果說7歲的我和同齡人比起來可以用“矮小”來形容的話(因為我總是縮著身子並且留著西瓜頭—我父親每兩月給我剪一次頭發),那麼站在“大龍”麵前,我看起來就隻能說是“渺小”了。我感覺自己是那麼微不足道,孤立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