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和“大龍”(2)(1 / 1)

父親使“大龍”高高在上,不隻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專注於它並且景仰它,更為重要的是,他想讓從“大龍”嘴裏射出的球正好落在我腳下,就像從飛機上投擲下來一樣。球沿著這種軌道飛行,就幾乎不可能以常規方式彈回。我必須每次都在球的上升期就擊中球,不然的話它就將反彈並飛過我的頭頂。即使那樣,父親也並不滿意,他喊道:早點兒擊球!再早點兒!

父親每次都要喊兩遍,有時要喊三遍,有時甚至是十遍。“用力點兒,”他說,“再用力點兒!”但是用力又有什麼用?無論我多麼用力地擊球,多麼早地擊球,球都會再飛回來。我擊過網的每個球隻是又一次消失在已經覆滿球場的成千上萬個網球中而已。它們波浪般地湧向我,一波又一波,永不停息。我無法轉身,無處邁步,甚至無法原地轉圈。隻要我稍稍移動,我就會踩到球,而我絕對不能踩到球,因為父親絕不容許。隻要踩到父親的一個網球,他就會怒吼不已,仿佛我踩到的是他的眼球。“大龍”每噴出三個球,就會有一個擊中地上的球,使其瘋狂地向一側彈去。我要在最後一秒鍾調整好姿勢,及早地擊中球,把球巧妙地打過網。我知道要做到這一點需要非凡的反應能力,我也知道世界上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孩子能夠看到那個球,更不要說擊中了,但是我一點兒也不為我的反應能力而自豪,而且我也不會受到讚揚—那隻是我應該做到的。每一次擊中球都是意料之中的,而每一次漏球則是一場危機。

父親說,如果我每天擊中2 500次球,每周就會擊中17 500次球,這樣一年結束時,我擊球的次數就將接近100萬。他相信數學,他說數字是不會騙人的。如果一個孩子每年擊球100萬次,那麼他將是不可戰勝的。

“早點兒擊球,”父親喊道,“該死的,安德烈,早點兒擊球!追著球,追著球!”

現在他正催逼著我,直接衝我的耳朵大喊著。擊中“大龍”朝我發射的每一個球還並不夠,父親想讓我比“大龍”更有力、更迅速,他想讓我打敗“大龍”,這使我驚慌失措。我對自己說:你打不敗“大龍”的,你怎麼能打敗一個從不停歇的對手呢?仔細想想,“大龍”與父親非常相像,隻是父親比“大龍”還要可怕—至少“大龍”是矗立在我麵前的,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而父親則一直待在我的背後,我幾乎看不到他,隻能聽到他不停地在我耳邊叫喊,無論白天還是黑夜。

“再來個上旋球!用力擊球,再用力點兒!不要擊球下網!該死的,安德烈,不要擊球下網!”

沒有什麼比擊球下網更讓父親狂怒不已的了。當我把球打出邊線時,他頗為不悅;當我把球打出底線時,他會大喊大叫;而當我回球失誤,球下網時,他則會大發雷霆,破口大罵。失誤是一回事,擊球下網則是另一回事。一遍又一遍,父親不斷地說著:球網是你最大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