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芹夜間不能睡著,奶子脹得硬,裏麵像盛滿了什麼似的,隻聽她嚷著奶子痛,但沒聽她詢問過關於孩子的話。
產婦室裏擺著五張大床,睡著三個產婦,那邊空著五張小床。看護婦給推過一個來,靠近挨著窗口的那個產婦,又一個挨近另一個產婦。她們聽到推小床的聲音,把頭露出被子外麵,臉上都帶著同樣的不可抑止、新奇的笑容,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小娃娃在床裏睡著的小臉一樣。她們並不向看護婦問一句話,怕羞似的臉紅著,隻是默默地在預備熱情,期待她們親手造成的小動物與自己第一次見麵。
第三個床看護婦推向芹的方向走來,芹的心開始跳動,就像個意外的消息傳了來。手在搖動:“不要!不……不要……我不要呀!”她的聲音裏母子之情就像一條不能折斷的鋼絲被她折斷了,她滿身在顫抖。
滿牆瀉著秋夜的月光,夜深,人靜,隻是隔壁小孩子在哭著。
孩子生下來哭了五天了,躺在冰涼的板床上,漲水後的蚊蟲成群成片地從氣窗擠進來,在小孩的臉上身上爬行。他全身冰冰,他整天整夜地哭。冷嗎?餓嗎?生下來就沒有媽媽的孩子誰去管他呢?
月光照了滿牆,牆上閃著一個影子,影子抖顫著,芹挨下床去,臉伏在有月光的牆上——小寶寶,不要哭了,媽媽不是來抱你了嗎?凍得這樣冰嗬,我可憐的孩子!
孩子咳嗽的聲音,把芹伏在壁上的臉移動了,她跳上床去,她扯著自己的頭發,用拳頭痛打自己的頭蓋。真個自私的東西,成千成萬的小孩在哭怎麼就聽不見呢?成千成萬的小孩餓死了,怎麼看不見呢?比小孩更有用的大人也都餓死了,自己也快餓死了,這都看不見,真是個自私的東西!
睡熟的芹在夢裏又活動著,芹夢著蓓力到床邊抱起她,就跑了,跳過牆壁,院費也沒交,孩子也不要了。聽說後來小孩給院長當了丫環,被院長打死了。孩子在隔壁還是哭著,哭得時間太長了,那孩子作嘔,芹被驚醒,慌張地迷惑地趕下床去。她以為院長在殺害她的孩子,隻見影子在壁上一閃,她昏倒了。秋天的夜在寂寞地流,每個房間瀉著雪白的月光,牆壁這邊地板上倒著媽媽的身體。那邊的孩子在哭著媽媽,隻隔一道牆壁,母子之情就永久相隔了。
身穿白長衫30多歲的女人,她黃臉上塗著白粉,粉下隱現黃黑的斑點,坐在芹的床沿。女人煩絮地向芹問些瑣碎的話,別的產婦淒然地在靜聽。
芹一看見她們這種臉,就像針一樣在突刺著自己的心。“請抱去吧,不要再說別的話了。”她把頭用被蒙起,她再不能抑止,這是什麼眼淚呢?在被裏橫流。
兩個產婦受了感動似的也用手揉著眼睛,坐在床沿的女人說:“誰的孩子,誰也舍不得,我不能做這母子兩離的事。”女人的身子扭了一扭。
芹像被什麼人要挾似的,把頭上的被掀開,麵上笑著,眼淚和笑容凝結地笑著:“我舍得,小孩子沒有用處,你把她抱去吧。”
小孩子在隔壁睡,一點都不知道,親生她的媽媽把她給別人了。
那個女人站起來到隔壁去了,看護婦在講向那個女人,一麵流淚:“小孩子生下來六天了,連媽媽的麵都沒得見,整天整夜地哭,喂她牛奶她不吃,她媽媽的奶脹得痛都擠扔了。唉,不知為什麼,聽說孩子的爸爸還很有錢呢!這個女人真怪,連有錢的丈夫都不願嫁。”
那個女人同情著。看護婦說:“這小臉多麼冷清,真是個生下來就招人可憐的孩子。”小孩子被她們摸索醒了,她的麵貼到別人的手掌,以為是媽媽的手掌,她撒怨地哭了起來。
過了半個鍾頭,小孩子將來的媽媽,挾著紅包袱滿臉歡喜地踏上醫院的石階。
包袱裏的小被褥給孩子包好,經過穿道,經過產婦室的門前,經過產婦室的媽媽,小孩跟著生人走了,走下石階了。
產婦室裏的媽媽什麼也沒看見,隻聽見一陣嘈雜的聲音啊!
當芹告訴蓓力孩子給人家抱去了的時候,她剛強的沉毅的眼睛把蓓力給怔住了,他隻是安定地聽著:“這回我們沒有掛礙了,丟掉一個小孩是有多數小孩要獲救的目的達到了,現在當前的問題就是住院費。”
——蕭紅《棄兒》
孩子是出生了,可他們來了難題。
沒有醫藥費,甚至連給產婦買營養品的錢都沒有。
她沒有奶水,一點點都沒有,長久的營養不良早就讓她連支撐自己都是個難題,更何況喂養孩子呢?
後來,她寫了小說《棄兒》,固然是小說,但是,每寫一個字,她的心都在滴血。
若非生活所迫,她又怎麼會放棄自己的孩子?那可是她的親生骨肉啊!
那一天,他買了一碗粥回來,未曾走進病房就聽到了哭聲。
母女兩人一同在哭。
她抱著孩子號啕大哭,孩子也在號啕大哭。母女兩人的聲音一高一低,像是和聲。
他急匆匆地走過去,坐在了她的床邊。
“咋了?”他急切地問。
她拚命地搖著頭,他急了,將粥扔在一旁,一把抓起了她的手。
“和我說,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他問。
她搖了搖頭,一隻手捂著自己的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