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斯林、阿徹和另一個人坐在會客室裏低聲交談了許久卻仍然束手無策,不由個個垂頭喪氣。直到一小時後又來了兩個人,他們的討論才有了實質性的內容。新來的兩個人,一個三十多歲,另一個年紀更大些;他們個個衣著整潔得體,幹脆利落,一看就是軍人出身。他們是某公司的安保人員,該公司主要從事風險評估以及為他們網站上所謂的“高淨值人士和他們的家人”提供保護—換句話說,就是保護那些有錢人和他們的孩子。“我們支持企業資產並保護您的競爭優勢。”他們如此宣稱。這文案聽起來似是而非,這公司究竟是幹什麼的仍然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們自有一套更接地氣的解釋,“外麵的世界就好比一個大糞坑,我們可以幫你避免跌入其中,或在你不小心跌進去的時候,拉你出來。”綁架、勒索、劫持、謀殺,他們無所不能,可以說,這個池子裏的水不僅渾,而且深。他們的世界裏充滿千奇百怪的玩家,一邊是窮凶極惡的恐怖分子和犯罪機會主義者,另一邊是有錢人和保險經紀人,但不管屬於哪一邊,這些人都有著共同的特點—他們隻看重結果,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他們通常會不擇手段。而遊走在這兩派人之間的,就是像威爾·希利和他的老大安迪·布羅奇克這種人。

幹這一行是需要特定技能的,他們首先要學會適應各種危機狀況和危險環境,必要時,能毫不猶豫地拚上自己的命,當然,他們更樂意讓別人送命。他們幹的通常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多半要偷偷摸摸地進行,很容易讓人將他們與臭名昭著的雇傭兵混為一談,不過兩者之間還是有區別的。最起碼,雇傭兵不會跑到梅費爾和布魯姆斯伯裏[① 布魯姆斯伯裏:位於英國倫敦中心附近,20世紀初曾為文化藝術中心,梅費爾是倫敦的上流住宅區。

]① 這樣的上流地方來。

希利和布羅奇克是被“偵探鞋”阿徹請來評估風險並處理綁架案的,阿徹很了解他們的公司,也格外清楚他們解決問題的能力。一起吃過幾次飯,在斯坦福橋球場看過幾場足球賽之後,這種熟識便上升到了熱情的程度。兩人帶了大批複雜的電子設備,和一堆精致的記事本。

“你們大概就是那種私人警察吧?”特麗在他們自我介紹之後說道。

“K&;R,沒錯,就是綁架和贖人,那是我們的專長。”

風險評估師們很快便忙活起來了。他們征用了布雷斯林家的餐廳,並把各種設備安裝完畢,其中包括他們自帶的電腦—這是因為他們擔心布雷斯林家的電腦已經被惡意軟件劫持,那樣他們的談話就有可能會被綁匪竊聽到。電腦與錄音和監控設備相連,為確保沒有竊聽器存在,家裏所有的電話以及房子裏的旮旮旯旯都被檢查了一遍。隨後他們便開始提問,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布雷斯林家是否購買過綁架保險?沒有。報社會替他們支付贖金嗎?不會。“在某種程度上,這對我們有好處,”布羅奇克說,“因為它意味著所有的決定都將取決於你一個人,不存在外來幹擾的可能。”但他沒有說起這種“幹擾”通常也有可能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因為遇到此類事情,當局者迷的情況十分普遍,他們有時的確需要一個清醒的旁觀者。

他們知不知道誰有可能是幕後主使?他們有沒有仇人?報社有沒有陷入任何糾紛?為什麼事發地點會在瑞士?他們對當事學校及學校人員了解多少?盡管他們一直都有錄音,但對方還是把這些瑣碎的資料全都寫在了記事本上。

特麗沒有和其他人坐在一起溝通商量,他們隻是問了她數遍綁匪通話的內容,之後,仿佛她的作用已經發揮完畢,便被打發去幹別的事了—泡茶、煮咖啡,給大夥兒準備午餐,給客人指出衛生間的位置,取家庭照片之類,她無緣傾聽他們商議的內容,更沒有機會表達意見。那兩個專業人士也和她的丈夫一樣,把她的合作看成理所當然,認為事事都無須征求她的意見。J.J.並非無禮獨斷之人,恰恰相反,他這麼做是為了保護特麗,讓她少受些痛苦的折磨,以免她作為母親的心靈難以承受任何一種可怕結果的打擊。總而言之,J.J.以一人之肩把這件不幸所帶來的全部壓力都承擔了下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拳打在他的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他口幹舌燥、聲音嘶啞,每一次回答問題都越來越像喃喃低語,結果所有的思考與分析都落在了評估師身上。

“我們需要建立一份心理檔案。”希利帶著歉意說道,他輕輕踱著步子,說話柔聲細氣,但他渾身肌肉的輪廓與壓抑的活力分明告訴人們,他正是那種永遠不知疲倦的戰鬥者。此刻他若有所思地咬著筆頭,問道,“受害者……對痛苦的承受能力怎麼樣?”

“我們的孩子叫魯拉裏。”特麗忽然不滿地糾正說,她碰巧端著一壺剛煮好的咖啡來到門口。

希利尷尬地瞥了她一眼。

“既然綁匪是南非人,”特麗說著把咖啡放在眾人麵前,“那說明他們有可能是雇傭兵,而且迫不及待地想達到他們的目的。”她照搬了哈裏的分析。

“我表示懷疑,布雷斯林太太,”另一個評估師布羅奇克說,“雇傭兵很少會幹這種事,綁架對他們來說是很不光彩的勾當。”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他們喜歡幹清道夫的工作,比如暗殺或者內戰?”

“我們還無法確定他是南非人,他的口音有可能是裝出來的。不過等他下次打來電話時,我們會錄音。通過分析聲音模式,在電腦上隨便鼓搗幾下,就能發現不少線索。我向您保證,我們很快就會查到他的蹤跡。”

在電腦上隨便鼓搗幾下?特麗真想衝他們大吼一通。這家夥明明是在敷衍她,她恨不得端起那壺熱咖啡倒在他的腦袋上,然而此時他們已經重新低下頭去,自顧自地討論起來,仿佛她是個毫不相幹的局外人。也許這工作真的不適合女人,她轉身回到廚房,在抽屜和櫥櫃中翻找了一通才找到她想要的東西—J.J.的香煙,她點著了一支—她已經有好多年不抽煙了。

倫敦的勒頓豪集市裏,處處可見工人們忙碌的身影,他們即將在這裏豎起一棵高大的聖誕樹。由鐵架和玻璃搭建而成的天棚輝煌壯麗,既賞心悅目,又遮風擋雨,哈裏的心情無形中愉快了起來。外麵的雨正下得起勁兒,鐵灰色的天空不可一世地壓向大地,似乎非要在這大雨之中加上幾片雪花,哈裏被泥水濺濕的襪子還沒有幹。勒頓豪集市是個熱鬧非凡的地方,肉類、乳酪以及其他食品琳琅滿目,經營者們在這裏濟濟一堂;這裏曾是古老的朗蒂尼亞姆[① 朗蒂尼亞姆(Londinium):拉丁語(也有人說是原來生活在這裏的凱爾特人的語言,意思可能是荒野地方,或者河流流經的地方),是現在倫敦的古名。公元1世紀,羅馬人征服了後來稱為英國的地方,他們在泰晤士河畔建築了一個聚居點,取名為“朗蒂尼亞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