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東
窮諸詩性覓羅浮——序毛錦欽《詩意羅浮》
麵對這本書的作者,或者說品讀作者這些敘說羅浮的文字之後,我想至少是我,關於羅浮,已無話可說。似乎關於羅浮的一切,都已然為作者說盡。盡管我知道,對羅浮,作者尚有許多話要說,他還將繼續為我們敘說他的羅浮,繼已經出版《問道羅浮》、《仙境羅浮》和即將出版的這本《詩意羅浮》之後。
我驚歎的是,一個人,和一座山,如何有這麼多的對話?如何有這麼綿遠的關於一座山的思緒?他和羅浮一起,經過幾千年的穿越,而一點也不感到疲倦——文化與文明的疲倦,卻依然矍鑠,更深入地進入羅浮的內心,把一座山的神秘、活潑和沉澱呼喚出來,讓世人驚羨於它原本藏匿著的沉默著的靈魂,原來是如此的悠遠與生動。
在當下的廣東,似乎還沒有學人,像本書作者毛錦欽一般,執著地沉迷於故鄉與童年的山水,把解讀神山聖水,當作自己畢生的文化追求,孜孜不倦地把玩著、精研著,然後捧出一本本關於羅浮的書。
這些書寫得大氣,雅致,盡收羅浮物事風習,有精微的曆史考據,沉靜的時間梳理,豐滿的知識撐持,充沛的宗教精神。有一種虔敬的倫理,一種神明的叩問,同時人文化成,修葺出道脈源遠流長,道宗清晰有序的羅浮;窮諸彼時彼地的時政得失、人事臧否,諸神密語幽藏的羅浮。
細究作者,並非曆史學的專業人士,而是有過新聞電視兼顧文學方麵的工作經曆,主業還是行政官員,現還在任上。可是他文化之心拳拳,對羅浮的文化破解和本土文化的建設如弦切切。毛錦欽的作為,更為權重的,自然還有別的價值。而眼下有些官員,對學問大有嗜好,卻缺失本真的文史修養,為官一方,對其文事,卻如遊魚走鯽,如蜻蜓點水。套用文學批評史術語,說得含蓄輕曼一點,叫做重文輕質,亦即重形式輕內容。若身陷羅浮,亦將視為無物。
毛錦欽將這幾年訴之羅浮的係列散文結集,命名為“東樵意韻叢書”,分別以“仙境”、“問道”、“詩意”等,詮釋演繹著全新視野裏的羅浮,貫通融出與西樵遙相呼應,同本同源的嶺南文明。他諸集中的羅浮,可謂是在諸神合唱之中簇擁而出的聖靈。在“仙境”與“問道”之後,氤氳著大地與星空之太息的羅浮,如賢達如上善者,詩意地棲居。羅浮也作為道法自然的人,或說人作為道法自然的羅浮,合體而為東樵山巒的樵夫,在時間的綿遠中自如地穿行。這是羅浮對人的關照,也是人訴之羅浮的理想。毛錦欽的文章,讓讀者進入了這樣的仙境,而問道、而詩意地存在著。這就是毛錦欽散文的意義群所彰顯的魅力。
與一般的所謂文化散文、學者散文不同的是,在毛錦欽的文章裏,羅浮的曆史與現狀,是處於人文包圍與建設之中的。而人與自然的相得益彰,互為因果,人文化成,是羅浮正大光明、延衍生息的根本法則。
《問道羅浮》集中研究、鋪陳、講述同時生發道教之於羅浮的脈絡,從發生發展到高潮的存在之間,曆經了幾千年的滄桑異變。它之形勝,之鍾靈毓秀、之嶺南文化涵泳,是自古以來,無數賢德君子,聖人智者樂於斯的滋養,是在中國民間最優秀的傳統文化的包裹與挾持中,自然而然地誕生並漸次豐盈超脫、自成一體且傲然於世的品格。它既立根於中國文化的根柢道教,又充分地延展伸張了道教中最為自由最為虛無的力度。這種解讀羅浮的主體思想,使毛錦欽的散文既有一種智者的天啟,又是一種鋪陳排序的樸質。他的文氣並不氣壯如牛,往往從史實出發,娓娓道來,在客觀的敘事中,把無數湮沒的陳年舊事,以一種文學的方式,予以智慧的略帶學術判斷的議論,絕不虛浮而是引經據典,老老實實地鋪排開去,既叩問且釋疑。既為讀者和研究家們提供了大量的文史線索包括資料,又不失獨立的學術品格和向學的特立精神。這幾成他文章的基本立場。他所有的散文作品,幾乎都可以尋找到這樣的潛伏,那就是恪守出於老子的千古密語: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在宇宙精神與哲學認知上,自覺篤守這千古密語所耗散輻射之無窮無盡的靈異觸須。這觸須所到之處,衍生著關於羅浮的一切因緣和萬物生成,包括人文精神的造化。凡是進入毛錦欽散文視野的羅浮物事,無不超越羅浮的曆史時空,超越羅浮的形而下狀況,而獲得一種高遠高蹈的精神感應和遙緲的時間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