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蕭根勝《青海長雲》
李炳銀記憶,是人生命的一個重要部分。因為有了記憶,也許才會使人的生命得到不斷的調整改變以至最接近完整的呈現。
作者蕭根勝,曾經是英雄鐵道兵的一員。自1974年年底從河南郟縣家鄉入伍,就隨鐵道兵10師47團一直在青海高原的關角山,修建青藏鐵路西寧至格爾木段的關角隧道工地上。在這個高寒缺氧的地方,他直接地觀察感受了自己的戰友們,為了實現毛主席和黨中央要將鐵路修到喜馬拉雅山的宏偉目標,長期艱苦奮戰在鐵路建設工地,特別是用非常的意誌、非常的勞動和非常的奉獻犧牲,終於在1978年6月開鑿貫通這條長四千餘米的當時我國海拔最高的高原隧道,年後實現計劃中的青藏鐵路通車到格爾木的進程。在他自己伴隨1983年鐵道兵全員撤編,轉業回到地方工作以後,對於曾經的高原建設奮鬥生活無論如何也難以忘記,那些像刀刻一樣留在心中的記憶總是時常浮現在腦際,喚醒了太多的感動和感歎!如今,這部在我看來接近嚴酷真實的記憶書寫報告——《青海長雲》,就是由一位曾經的鐵道兵戰士個人的真實深刻記憶描述,很好地還原和再現了鐵道兵一群人,一個兵種的幹部戰士高尚精神情操和偉大創造勞動及奉獻犧牲的動情文學報告。這樣的文字,因為其奇特事實對象和親身經曆情感的真實,對我有很大的震撼力,使我甚至放棄了從其他方麵過多苛求它的理由,而從其內容自身不斷地發現體會並接受著啟示和淨化的作用。這樣的記憶,猶如山穀間的回聲,隻要發出聲音,就能將元音自然地給予放大和延伸;猶如高原的縱情歌唱,將歡樂和憂傷傳遞到很大的天地空間。
《青海長雲》以作者自己的經曆為敘述線索,就如同用一個穿透時間和現象的望遠鏡在回望著曾經的經曆。從如何放棄已經是代課老師職位毅然報名參軍,到被懵懂地運到青藏高原加入鐵路建設的工地,到自己從事炊事員、給養員工作觀察感受戰友們艱難的奮戰和自己的不斷進步,直到隧道打通鐵路鋪成自己退出部隊總共十章三十多萬字,作家在這個看起來有點平實日常的回憶描述中,卻將曆史曾經的真實存在再次清晰和真實地呈現,致使閱讀者無法平靜和淡漠,不斷產生出感動、驚詫、遺憾和無奈等複雜的情緒來。為什麼個人特點分明的記憶會引發讀者如此豐富的感受,為什麼一段鐵路工程建設者的事跡這樣使人難忘和感受強烈,其根源就在於這種記憶不純粹是屬於作者自己,在於作者用真實的人物故事描述,很強烈地表現了人與環境、精神與物質、個人與集體、人與人等相互關係在糾結中真實動人的表達。因此,《青海長雲》是一支鐵道兵部隊英雄事跡的個性報告,是一批意誌如鋼的解放軍官兵在青藏高原展現自己精神、尊嚴、性格和偉大的國家情懷及無私無畏獻身行為的高亢激情讚歌,具有很強的真實力量和豐富的精神情感內容。
環境是考察任何人和事的最基礎最基本的條件,忽略了環境的因素是很難看出一個對象的意義和價值來的。在蕭根勝的《青海長雲》裏,我們看到,在這個海拔三千六百七十米的青藏高原上,氧氣隻有海平麵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在這裏除了綿綿的高山,就是狂風,就是缺氧,就是寒冷,就是空曠無比——人到了這個地方,會有很多的不適應——頭痛、失眠、乏力,等等。水燒到八十多攝氏度就再也升不上去,所以煮的麵條黏糊糊,蒸的饅頭像“牛糞餅”一般,也是黏糊糊的,切肉需要用鋸子鋸、凍白菜用斧子剁等。生活標準很低,戰士們每月隻有九元五角津貼,蔬菜供應時常緊缺;有的戰士坐車出去執行任務,到了地方卻被凍得四肢僵硬,麵部神經麻木,連車也下不了,這才知道,挨凍比饑餓更加可怕。然而,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環境條件下,官兵們卻要每天用超強的體力勞動與堅硬的岩石作鬥爭(在三十年前,施工的條件和機械程度是很落後的),要迎接環境和施工兩個方麵的嚴峻考驗。在這樣的環境下施工,再艱難的局麵都是可以堅持的。可唯有災難和犧牲使人痛苦和難以接受。1976年4月5日,關角隧道施工現場突然發生大塌方,一百二十七位指戰員被堵在洞內,消息驚動了國家高層,部隊官兵冒著危險全力搶險,連炊事班的人員都上了搶險第一線。所幸,經過多方密切配合,一千多人緊急搶救,一百二十七位遇險官兵沒有因憋悶和塌方致命,成功脫險。可是,對胡立才、閆金成等人,命運就沒有這樣幸運。閆金成告別老鄉孔繁友到工地上去,孔繁友還在等他回來吃肉包子。可一會兒工夫,傳來的卻是他被墜石砸傷並死亡的消息。死人的事不斷發生,在開鑿關角隧道的過程中,47團共有三十七名戰士犧牲,每一個人的死亡,都會是一個離奇的震撼故事。排長李文生,因為長期在洞內打鑽施工,大量呼吸粉塵得了嚴重的矽肺病,到單位的休養地休養,這裏卻是冰冷破舊透風的房子,連用水也需要化冰解決。而營長郭國法的經曆,更使人無奈和難過。這個曾經赴朝參戰,後來又轉戰抗美援越,襄渝、成昆、青藏等鐵路建設工地的老戰士,卻在無愧於祖國和軍隊的曲折艱難經曆中深深地愧對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兒女,回鄉後晚境淒涼之情形令人歎惋!官兵們沒日沒夜地奮戰在高原,夫妻感情本來就很難兼顧,可偶然有妻子上高原者,本來會有的相會快樂卻總是被高原折磨得不成樣子。作者的妻子,初到高原幾天裏,就頭痛目眩,茶飯不思,似乎除了活命,什麼心思都沒有了。還有的人,妻子到了高原,他自己卻總是說任務緊,在工地加班不回去,原來是“爛襠——下體潰爛”無法麵對遠來的愛人;有一對夫妻,在臨時家屬房裏自己燒水洗澡,不幸因通風不暢,雙雙煤氣中毒,妻子死亡,丈夫經搶救僥幸撿回一條命。可妻子的死亡讓他活著的生命將承擔多少的遺憾和痛苦。因為特殊環境下這些震撼人心的勞動創造和犧牲情形,在蕭根勝的記憶中無法隱退,似乎唯有傾訴方才有所安慰。告慰那慢慢的戰鬥歲月,告慰那些犧牲者的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