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謎題的線頭藏匿在無數的線團間(1 / 3)

【1991】

“……當!當!”打了12響後,鍾聲停了,而那沙啞而渾厚的餘音依舊回蕩在這棟老樓的上下三層間。鍾聲來自報社一樓樓梯邊的那座古老的立鍾,那在當今年代已經很為稀奇的聲音仿佛把人們帶回曾經的歲月,但卻也令前台的這位小姐心煩意亂。

洛琳·伯奈特,一位兩天前剛剛來到這家報社當實習生的大學畢業生,正斜著眼瞟著那幾步開外的珍惜古董鍾,嘟囔著:“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她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要留著這個破爛兒放任其每天吵鬧上二十四次而不去把它賣了,好裝修一下這棟同樣古舊的樓。

“叮呤!”

鈴響聲中,報社的門被一隻戴棕色手套的手推開,門外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卷了進來,一同進入前廳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身穿一件明顯過時了的深棕色風衣,有些發皺的帽簷耷拉著,與高高挺立的衣領一同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洛琳呆望了幾秒才回過神,而此時來人卻已經大步走到了台前,她連忙試圖用上訓練時記下來的說辭:“您……您好!那個……請問您有什麼……”“巴拉克在麼?”她根本沒機會說完,男人用發啞的急切語氣打斷了她的磕磕巴巴,並且衝動地將一隻手“砰”地一聲拍到了前台上。

洛琳在被嚇了一跳的同時也很迷茫,她邊試著去迎上男人灼熱的目光,邊小心翼翼地問道:“抱……歉,先生,請問巴拉克是誰?”聞言,男人倒怔了一下,似乎她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似的,“巴拉克·班納,怎麼了,他不在麼?”

“倒不是不在,而是……”

“那就把他叫出來!立刻!”洛琳剛說了一半的話再一次被打斷,這回對方更加急不可耐,半個身子都探過了桌子,對著她的臉大聲咆哮道,“老天啊,快去把他叫出來!你……”

不能再任由這個不知所謂的家夥繼續鬧事了。

被男人激動的舉動嚇得倒退了兩步的洛琳平穩了呼吸,鼓起勇氣,大聲打斷了他,由於過於激動,聲音都差點兒扯破了:“先生!”男人住了嘴,疑惑地瞪著她,那股衝動和憤怒似乎正被他勉為其難地壓抑著。“我們報社沒有叫巴拉克?班納的人。”洛琳努力使自己保持鎮靜,但聲音卻仍在微微顫抖,她感到自己的心髒頭一次跳得這麼快——幾乎和那次她在高校和初戀男友第一次接吻之前跳得一樣快了。

男人露出一副震驚的神情,他退後了一步,恢複了平靜的臉上仍有半信半疑的意味:“沒有這個人?你確定?”“我發誓,先生,我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她這麼說著,又有點兒心虛,畢竟她昨天晚上才剛剛認全了在報社見過的每一個人。

前廳再一次陷入了男人來之前的沉寂,隻有那座老鍾還在“咯咯”作響,和門外透進來的風聲成為仿佛是整個世界的僅有的聲響。

慢慢地,男人終於將臉龐脫離了陰影,他的雙眼瞪得老大,滿麵充斥著震驚與欣喜糅雜的表情,最後一縷疑雲也隱匿在了那歡喜中。

“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幾乎笑出了眼淚,“哈哈哈,巴拉克?班納,你是個白癡!哈!到頭來,到頭來……”

一個倏忽間的停頓後,他的臉上笑意又一掃而空,如同那笑意的浮現一樣突然,此刻男人的臉上全無表情,“到頭來,你也沒有聽到麼,哈……”

然後,男人沉默著轉身走開,推門而出。

洛琳嚇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戰戰兢兢地目送這個可怕又莫名其妙的人遠去,心跳聲嘭嘭地回蕩在她耳中。

門上的鈴鐺再次叮當響起,隨著男人的漸行漸遠而慢慢平息,隻留下一串輕微的餘音。

………………

【1930】

“叮鈴!”

報社門上的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青年身穿一件深棕色的風衣快步下了台階——那件風衣是當今最新潮的款式,價格自不用說,看得出他的日子過得還不賴。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同樣款式風衣的人,年齡應該與青年相近,但那頭蓬軟的金發和較顯白皙的皮膚是他看上去比青年還小四五歲似的。見青年出來,他衝他笑了笑,笑容燦爛但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嗨!今天又有什麼新鮮事兒啊,傑斯?”

“切,明天一早你就能知道了,”傑斯·德雷克迎上去,並幽默地說道,“隻要你掏錢買份報紙。”他擦得發亮的黑皮鞋踏上人行道的同時,肖恩·班納已經露出了做作的嗤之以鼻的表情,邁開腳步,“才不,我們的報紙價格從來沒切合過實際。”

傑斯稍稍緊走了兩步,與好友並肩而行,“新聞當然有啦,去年‘荊棘叢號’案件的凶手自首了,而且你知道嗎?也叫巴拉克?班納。”

“哦?和我叔叔重名了。”肖恩瞟了他一眼,但看上去不太感興趣。

重重地把胳膊搭到肖恩肩膀上,傑斯語氣有些調侃地問起他工作上的事,隻是聲音略微壓低了一些,“酒吧那邊沒什麼事?”對於敏感話題,聲音最好都不要太大——眼下整個美利堅都在禁酒,但“bar”這個詞彙仍舊時常出現在人們的口中,當然,新時代賦予這個詞一個新的定義:地下酒吧。

頂風作案地幹著違法亂紀的事的青年卻顯得十分悠哉,肖恩一直吹著的口哨停頓了片刻,“沒……什麼事兒,”他插著兜心不在焉地回答,語氣輕鬆得很,又吹了幾聲口哨後,他補上一句,“下午有兩個鬧事兒的,門都沒讓進愣是闖進去了,最後……哎,沒太大事兒,打了一頓就給丫扔出去了。”

“這麼有出息?班納的地盤上都敢惹事兒?”傑斯驚訝地挑眉,嘴角有一絲混合著好奇與不屑的笑意,“又是塞斯的人?”他一直看著肖恩,但這個個子比他矮一點的金發青年卻隻是踢踢踏踏地走自己的。聞言,肖恩才短暫地瞟了他一眼,但眼神仍是漫不經心的,就像他回答的語氣:“啊……嗯,是。估計是大麻吸多了吧,打他們闖進來直到被扔出去,嚷嚷的詞兒我是一個也沒聽懂——虧他們說的還是英語。”

傑斯一聽又是塞斯的人,也沒表現出太大的意外,“哦?”

對於這種事他已經司空見慣了,畢竟黑幫之間的摩擦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眼下世道混亂,整個美國社會,說是禮崩樂壞、土崩瓦解都不為過,十五歲到二十來歲的青年們從大學或高校走入社會,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們馬上就將得到一份僅僅持續數天的工作,而他們將手握著足夠買下整頭牛、成堆麵包的工資,卻慢慢意識到自己很快將什麼也買不了;至於滿街上隨處可見、或站或坐的中年人,他們胸前掛著的“給我工作”的牌子,當臨近三餐的時候,他們會不約而同地拖起沉重又虛浮的腳步,在工廠門前排起隊,等待這個社會所給予他們名為“粥”的最後的恩賜。空前豐厚的物資被堆在企業或私人的倉庫中,始終賣不完,相反還越積越多,變成座座山丘,而就在倉庫門前,依然會有餓死的人——每天都有。

相對於如此一個早已不堪重負、水深火熱的地獄,相對於這地獄中掙紮飄曳的生命,或許隻有酒能作為窮途末路的避世之物。

然而連這最後的“退路”,也被一道通稱“禁酒令”的法令十分鐵腕地扼殺了。

於是黑幫迅速地發展了起來,因為這一社會形式同時解決了兩大問題——失業和失酒。日益壯大的黑幫為失業的人提供了雪中送炭般的崗位,在各大家族運營的賭場、私酒釀造廠、地下酒吧、夜總會裏,下到工人、打手、服務生、***上到經理、發行人,無一不是黑幫的人手。當然,出於思想觀念在時代背景下的過渡,因為失業而加入黑幫的,以年輕人居多。

好比傑斯和肖恩。

肖恩?班納,紐約市聞名遐邇的幫派班納家族的當家伯德·班納的獨子,在大學畢業後,他接手幫內高幹職位的同時,也把正麵臨著失業的好友傑斯·德雷克引薦入夥,並使其在班納家族旗下的“班納日報”擔任了個編輯——雖說不是什麼肥差,但起碼能養家糊口。至於肖恩自己,則是家族經營的“克蘭杜爾酒吧”的經理,但他剛一到任就把所有工作丟給了秘書,自己也隻是偶爾去露一麵,做一些交易的拍板工作。

“塞斯”指的是一個半年前在布魯克林崛起的由斯特拉斯?塞斯為首的新興幫派,雖然實力不遜,但在班納這樣的傳統大班看來,那是不過一幫小混混性質的散兵遊勇,畢竟他們連販私酒的生意都做不好,直到現在也隻在賭場行業混得算有一片天。

所以傑斯一聽是塞斯的人,在某種層麵上頓時就放心了不少。他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在紅色的燈光下駐足,車流卷著廢氣和路上的灰塵在他們麵前飛馳而過。“不過話說回來,還真是夠狂妄啊,”肖恩突然開口,目光仍在四處遊移,他皺著原本線條秀氣的雙眉,“哼,區區一個斯特拉斯·塞斯,有什麼可囂張的?不就滅了一個帕金森麼?盡管如此,想被班納碾死也是很輕鬆的啊。”

傑斯有點無奈的看著好友的嘟囔,等他話音落定才勸道:“唉,消消氣兒。這次沒有造成太大損失吧?”

“呃……嗯,嗯。”肖恩答應著,聽上去就是在應付——他的目光正在滿大街遊蕩,從一個女人身上跳到另一個女人身上,但一次又一次地蒙上失望的陰霾。

被好友的心不在焉所傳染,傑斯慢慢也覺得自己如此認真地討論現實問題越發沒意義,更何況也沒多大事值得追根究底。三年前剛剛在全市普及的紅綠燈依然閃著紅光,在街的另一端,他看到一對高舉著“為麵包戰鬥”標語牌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嫋嫋婷婷地走過馬路,旁邊的行人們不時為之側目;他還看到幾個流浪漢有氣無力地捧著髒兮兮圓帽,有的甚至幹脆露出一副萬念俱灰的神情,蜷縮在建築背麵的通風口前呼呼大睡,估計他們也知道在這個人人自危的時代自己多半是不可能要到半張鈔票的。

麵前的車流開始減退平緩,綠燈終於亮起,幾乎在同一時刻肖恩就“哦”了一聲一步邁了出去,剛反應過來的傑斯趕緊跟上去。等候多時的行人都紛紛走下人行道,形成一道橫貫馬路的人牆。

走在人牆最前端的肖恩突然停下了,他停得太突然,以至於走在他斜後麵的傑斯差點撞上他,“怎麼了,肖恩?”

“噓!”金發青年抬起一隻手,漫不經心終於從娃娃臉上一掃而空,此刻他的神情無比凝重,“別說話,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身旁響起了人群的驚叫聲,兩人向一側看去,隻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視了紅燈正,橫衝直撞地直衝他們疾馳而來!行人四散奔逃,車頭很快離傑斯已經不過兩步遠,千鈞一發之際,肖恩斜刺裏閃身而來,一把揪住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他奮力一躍而出,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而轎車也險象環生地擦著傑斯的衣角電逝而過。

是事故麼?傑斯感到胸口疼得像破了個洞,一邊倒抽冷氣一邊想著,然而緊接著響起呃雨點般的槍聲和同時數顆從馬路上彈跳到他身上的熾熱的子彈趕緊利索地推翻了這個猜想。肖恩仿佛變了個人,他幾乎剛喘了一口氣就緊迫地拽過傑斯,兩步竄到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後頭,子彈“當當”地砸在車的另一麵,他們脊梁能清晰地感到那死亡的震動。

“嗒嗒嗒”,機關槍連串炸響,那輛沒能碾死他們的車上,的從窗口中彈出幾個人來,手中的湯普森衝鋒槍肆意地從槍口噴灑著火舌。

傑斯臉色慘白,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一切未免發生得太突如其來,他沒想到自己前一秒調侃的幫派衝突居然會說曹操曹操到。

“哢噠。”

清脆的拉開保險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傑斯轉過頭驚訝地看到肖恩正舉起一把手槍,“別愣著,在我們的人來之前得先保命。”肖恩平淡地說,如敘家常。

然後傑斯眼睜睜地看著好友一個箭步從躲藏的車後閃身而出,手中的槍同時發出了怒吼。

………………

【1970】

琴聲響著,彈奏的人十分用心,但是放眼整個餐廳,真正去聆聽的人卻寥寥無幾。不過,雖然確實是寥寥無幾,但是還是有的。

“這種古典音樂我果然還是他媽欣賞不了。”坐在桌子左側的凱斯?蘭森厭惡地瞟了台上那個一臉陶醉的神情敲著琴鍵的演奏家一眼——這調子真他娘的俗。他不耐煩地撩了一下披拂到臉前的、末端染成紅色的金色長發,看向對麵的自己的弟弟,“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快呆不下去了,******。”

他的汙言穢語和奇異的造型已經招到附近的人們足夠的目光,目光形形色色,大部分都如同看著什麼很髒爛的東西一樣,雖然明顯地感受到了,但是他所做的卻是坦然甚至心滿意足地接受這些否定的情感。照他自己的話說:夥計,這就是酷!

像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但是他們絕不會踏入這種高檔餐廳半步,他們寧可在肮髒破舊、到處飄著汗臭和煙氣的小酒吧裏擁擠在一起,邊抽煙邊將各種廉價酒嘩啦啦往嘴裏、衣領裏和臉上傾倒。

但是凱斯卻不得不坐立不安地把自己鎖在椅子上,因為他是被弟弟打電話叫出來的。

凱斯的對麵,是一個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傳統白領形象的年輕人,帶著一副深色框的眼鏡,還穿著一套在凱斯看來和戲服沒兩樣的西裝——艾爾·蘭森,他看向哥哥的目光中卻絲毫沒有他人眼中的那種鄙夷、無奈、厭煩,相反,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憂慮和真誠:“哥哥,父親的病情又加重了,昨天晚上都已經送到醫院去了,你看……”

“什麼意思?你他媽是說,讓我去看看那老混球是嗎?”凱斯突然高高地挑起眉毛,咧了咧嘴,並重重地把一隻手拍到了桌子上,惹得周圍又是一片反感的目光,而他卻旁若無人地嚷嚷起來,“別扯淡了!如果你就他媽為這破事兒找我,純是在浪費我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