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2 / 3)

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即便是我喜歡顧延的分量重得就連顧延都無法比擬,但是,重要的並不是這個。

重要的是,他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比他更能讓我輕易覺得幸福。

而現在,顧延不知去向,我年少時全部的幸福與笑聲也一同消失了蹤跡。

離開澈城的時候,袁熙開來了他爸淘汰的奧迪A6,前麵載著同樣拉風的劉芒,後麵載著我和夏文靜兩個仇富的鄉霸。

事實上我隻是仇富,夏文靜才是鄉霸。

她曾經無限柔情地撫摸著袁熙的跑車對他真心誠意地吐出兩個字,賤人。

隨後又發表了一下她的世界觀和財富觀:如果我也有八十萬,就去買三十幾台奇瑞QQ,組一個車隊上街,我願意排什麼隊形就排什麼隊形,一會兒排成一個“一”字,一會兒又排成一個“人”字。

此後還無數次慫恿袁熙賣掉他的奧迪去換幾台奇瑞送給大家,遭到袁熙嚴厲的羞辱數次後才放棄了這個執念。

事實上夏文靜是我們四個人中家庭成員最健全,家庭氛圍最樸實的一個。在十八年前,一個身材魁梧表情生猛的體育老師,在婦幼醫院的產房門外焦慮地徘徊著,時不時地用憨厚的額頭撞一下醫院雪白的牆壁。如果仔細看看,尚能發現他臉上渾濁的大片淚痕。

就在二十分鍾前,這個男人號啕著跪求大夫,讓我替她生,讓我替我老婆生吧!

大夫白了他一眼,放手!你的娃兒在你老婆肚子裏,又不是在你肚子裏,你要怎麼替她生啊?

男人一把揪住大夫的衣領,無理地威脅,我不管!我不準你們在我老婆的肚子上動刀!

無奈這個男人力大如熊,幾乎動員了整個婦產科的大夫和護士才勉強把差點休克的接生醫生從他手上救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著,終於,新生嬰兒的啼哭打破了黑夜的寂靜。

夏文靜就這樣來到了人間。

據說在夏文靜出生的那一刻,所有產房裏的醫護人員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其中還有個小護士激動地喊出了大家的心聲:還好長得不像她爸爸啊!

夏文靜的爸爸長得的確非常抽象,寬眉小眼,一臉橫肉,肥頭大耳生在一張加長版的國字臉上,遠遠看去就像一頭亂發脾氣的驢。

倒是夏媽媽長得亭亭玉立,柳葉彎眉,是學校裏公認的美人坯子,教的是音樂課。

這樣的兩個人走到一起,完全是因為夏爸爸有一顆憨厚樸實的心。

所以當大家發現還是一個嬰兒的夏文靜,眉眼間已經頗有她媽媽的嬌媚神韻時,都覺得非常開心與慶幸。

可是時光漫漫,在這之後的十八年裏,夏文靜鉚足了力氣不遺餘力朝著其父親的方向奮進,終於,她辜負了當年婦產科的全體人員,長成了一個和她爸爸一模一樣的胖子。

當然,也擁有一副和她爸爸一模一樣的好心腸。

所以總的來說,夏文靜就是一個憨厚樸實有點仇富又有點鄉霸的胖子,也是我的發小。

車子上了高速公路的時候,夏文靜已經倚在我的肩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劉芒也架上巨大的墨鏡倚著車窗睡著了。

袁熙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單手遞給我一瓶水,問我,對了,你知道你新書的封麵模特是誰嗎?

我說,不知道,隻聽說是個帥得掉渣的富二代。

袁熙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個形容雖然貼切,但是我不滿意。

我喝一口水,問他,你認識?

袁熙點點頭,說,那個帥得掉渣的富二代就是我。

我直接把水噴了出去,袁熙像是早就猜到我會來這麼一下,迅速低頭避過了一劫。

為什麼會是你?!

袁熙正色道,阮陶,我希望你能像我記得你是一個三流作家一樣記得我是一個一流的平麵模特。

我的確是個寫東西騙錢花的沒錯,就像袁熙說的,我是個三流寫手,偶爾也做做槍手什麼的。在這個寫書的比看書的還要多的全民出書年代,我也歪打正著地步入了出書的行列,並因此小賺了幾筆,得以供我的媽媽住上條件稍好的精神療養院,也讓我的外婆少操一點心。

而袁熙,怎麼說呢,雖然我萬分不願意承認,但是自從他給《有色時代》拍過一套搔首弄姿的寫真之後,他就紅了。

紅了的意思是,他竟然已經有了專屬的經紀人,並且可以隨時隨地地說出類似“Emy,我需要一份潼南路的水煮魚,馬上”這種欠扁的台詞。

這讓每天晚上都要被更年期提前外加內分泌紊亂的編輯催稿的我心裏很是不平衡。

因此每當夏文靜巧笑倩兮地呼喚袁熙為小賤人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地站在夏文靜的身邊,以示我在精神上與她同在。

袁熙說,開學後的第二個星期天,去森林拍,想不想一起去玩兒?

我搖搖頭,別讓我親眼見證你的媚功,真的,袁熙,我會發瘋的。

袁熙笑了,你得多跟我學學,以後才能勾搭上像我一樣帥得掉渣的富二代,不然誰要你?不是每個男人都心甘情願娶個男人回家的。

也不是所有女人都願意嫁給一個女人的!我反唇相譏。

袁熙沒跟我貧下去,正經地說,一起去吧,幫我包個便當,他們發的盒飯根本不是給人吃的。

袁熙從小就有胃病,初中時還因為胃痛休克過一次,我不忍心他在大森林裏犯胃病就答應了。

其實我知道他隻是想帶我去散散心。

袁熙從小就是如此,比任何人都要敏感細膩,但也比任何人都不懂得表達自己,最濃的關心也隻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來,不動聲色。

抵達川城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夜從地平線上緩緩浮起,微涼的風草草打散盤踞在城市上空的雲朵。白日裏的喧囂漸漸被夜色稀釋得不再滾燙熱烈,殘陽下的人群放慢腳步,朝著各自的歸處踽踽獨行。

換班開車的劉芒推了推身邊熟睡的袁熙,說,你丫睡個覺都能擺出這麼風騷的姿勢,不容易啊。

袁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對蜜色瞳孔微微回神,笑答,過獎。

袁熙笑起來時左邊的嘴角會微微向上揚起,構成一條痞子氣十足的弧度,左臉頰一個稚氣十足的酒窩又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這種氣質,就像早晨七點鍾的陽光,帶著朝氣和一絲特有的微涼,照得人眼睛發亮。

他笑眯眯地轉身對我和夏文靜說,我在學校附近給你們租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廳的結構,日用品和家具Emy已經幫你們收拾好了,吃完晚飯就直接過去吧,不要去住宿舍那種鬼地方。

在我和夏文靜的歡呼聲裏,劉芒淡定地質疑,你會特地給我們租一套房子?

袁熙依舊是一張笑嘻嘻的麵孔,神色單純地說,劉芒,你要信任這個星球。

得了,袁熙,我就是信任整個宇宙也不會信任你。劉芒停好車淡定地回答。

袁熙聳了聳肩膀,隨你,水電費你們要自己解決,當然,還有電梯費和物業費。

我和夏文靜拚命點頭,就跟看見一道祥光打在袁熙的臉上似的,彼此用凝著淚水的眼神交流:他真是個天使。

事實證明,真理永遠存在於少數人的手掌心裏,或者幹脆說,真理永遠與劉芒同在。

就在我們搬進彙鑫小區C—808號的第三個星期,一個擁有五十歲的麵孔和三十歲的身材的女人摁響了門鈴,她用二十歲的語法與我們溝通,哈嘍,你們是誰嘛?我們家小熙熙去了哪裏哦?

小熙熙?那是什麼玩意兒?我們沒養狗。劉芒敷著袁熙送給我的麵膜迎出去回答。

那女人笑吟吟地說,狗?哎呀,討厭了啦,小熙熙才不是什麼狗呢,小熙熙哦……

還沒說完,劉芒就不耐煩地掃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打斷她,貓也沒有,什麼香豬、蛇、兔子、王八,我們都不養!

好沒禮貌哦你!女人不悅地皺眉,用小手帕擦了擦額上的汗,挑高了眉毛說,不跟你廢話了,我是來找袁熙的,這房子是我買來送給他的,你們在這裏做什麼?他去哪裏了?

劉芒的黑眼珠一轉,就已經知道了袁熙賦予我們三個的使命,那就是趕走這個試圖包養他的富婆老女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我和夏文靜,我們立即埋頭假裝打掃衛生,不卑不亢地無視了她的目光。她便粲然一笑,轉頭對那富婆說,你不知道嗎?

我哥去泰國永久定居了,他覺得自己就是為泰國而生的,非去不可。走之前把房子留給我,說這是他最愛的女人留給他的,要我一定好好住,住到死。

說完還揚手揩了下眼角,又真心誠意地握著那個富婆的手大喊一聲,嫂子!我謹代表我自己感激你們全家一輩子!

富婆一怔一怔地往後退,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和夏文靜一眼,嚇得我們倆也一起大喊一聲,嫂子!

她說的可是真的?富婆嚴肅地問我們。

真的,絕對是真的,比袁熙對你的愛還要真!我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劉芒順勢抱了抱富婆,無限哀感地說,去了泰國的男人,就是潑出去的水,嫂子,你節哀。

送走富婆後,劉芒給袁熙打了個電話,特別溫柔地說,小熙熙,你大爺,你這個小娼婦!以後再敢往你劉芒姐姐的腦袋上扣屎盆子,我就讓阮陶去你們公司樓下裸奔!

我一聽立馬不願意了,關我什麼事兒啊,憑什麼要我裸奔啊?

劉芒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各人有各人的死穴,你不懂,快去洗洗睡吧。

那你幹嗎去啊?夏文靜一邊脫衣服一邊問劉芒。

我去賣藝啊。劉芒巧笑倩兮地回答,順便給了正在脫Bra的夏文靜一個飛吻,嚇得她趕緊捂住胸口,說,別這樣,我、我、我,我喜歡男人!

劉芒聳聳肩,Sorry,但是,你確定男人也喜歡你?

說完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夏文靜呆了很久,才轉頭問我,她什麼意思啊?

我想了想,絕望地說,你還是直接揍我一頓吧。

被夏文靜柔中帶剛地揍了兩拳後,我越發睡不著,幹脆拉著她到樓下買夜宵,順便給劉芒送去一份。

整座川城沉溺在黏稠的夜色中,就連晚風都好似作弊似的過度地緩慢移動。到底已是夏末初秋,空氣裏滲著涼意,一絲絲透過衣服打在臂上,一片清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