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百年如一夢,洞裏避秦遊。餘事且沽酒,多愁宜上樓。平生期轉眼,有誌待從頭。朝闕如懷道,英雄早罷休?武陵索溪峪小鎮。雲霧剛剛散去,一些小商販便開始樹起招牌,當街叫賣。賣茶葉的,賣小吃的,賣狗皮膏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仿佛雲霧是他們的叫賣聲給撥開的。太陽從雲霧中漸漸露出來,萬道金光直射向索溪峪小鎮,小鎮立刻熱鬧起來,人群熙熙攘攘的,一切都籠罩在金色的光芒裏。向大坤信步來到小鎮。向大坤已步入不惑之年,這些年來,遭遇風雲變幻,神色略有些憔悴,但精神卻絲毫不怠,身背青銅七星劍,一派王者風範。向大坤徑直向不遠處一位江湖道士走去。江湖道士在小鎮格外引人注目。他身著道袍,文質彬彬,顯得器宇軒昂。特別是他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似乎可以洞察人的內心。道士高聲叫嚷道:“算命,算命,占卜吉凶——”向大坤走過去問道:“先生,給我算上一卦如何?”道士見向大坤上來,趕緊從簡陋的台子後麵繞了出來,連忙施了一個禮道:“施主請——”向大坤深深還了一禮。道士道:“我看施主英俊瀟灑,氣宇不凡,一腔豪情,必定是仁人義士,當今英雄是也。”向大坤笑道:“先生,瞧我這身裝扮,是誰也會說是跑江湖的。不過,義士不敢當,流落江湖倒是實情。”道士觀色道:“施主眉宇之間有些灰暗,似有鬱鬱不得誌之事,不妨說出來,讓老夫為你解去。”向大坤似乎被道士說中內心,但外表絲毫沒有表現,猶豫了一下,就近坐了下來,請問道:“那就請先生指點一二。”道士問道:“施主是算八字,還是卜卦?”向大坤微微一笑道:“依先生斷命就是。”道士道:“命裏隻有八顆米。命裏有的終須有,命裏無的莫強求。我看還是算生辰八字吧!”向大坤實稟道:“在下係至元六年夏曆三月二十六日東升之時所生。”道士默默一算,驚奇不已,隨即納頭叩拜。向大坤慌忙起身,向後退了一步,驚道:“先生萬萬不可,在下如何擔當得起如此大禮?”道士回道:“我當年曾掐算當今天下英雄八字,凡生庚之年、月、日、時,四個時分均為辰的,唯有夏國守將向大坤一人耳。辰屬龍,君為真龍天子也,今日老夫幸得見天顏,怎敢不拜?”向大坤連忙扶起道士,讚道:“先生果真料事如神。實不相瞞,我乃巴蜀大盤龍峒峒主向肇雲之子,夏國守將向大坤是也。國破家亡,如今流落於此,怎敢稱真龍天子?”道士道:“非也,孟子說,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自古天道使然,那朱元璋小兒,不也是一小和尚出身嗎?”向大坤稱是道:“所謂英雄不問出處,先生所言極是!敢問先生大名?”道士應道:“老夫李伯如,隱居武陵黃龍洞中,人稱黃龍道人是也。”向大坤拱手道:“失敬,失敬!先生神機妙算,吾恨相見晚也。幸得五雷山張真人指點,才來索溪峪與先生一會。先生可否隨我到附近的祥龍酒樓一敘?”李伯抱拳道:“恭敬不如從命!”李伯如立即收拾鋪子裏的活什,將書裝進箱子內。向大坤和李伯如一前一後進了附近的祥龍酒樓。二人挑選了二樓臨窗的桌子邊坐下,從窗子俯覽下去,仍可見小鎮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店小二跑上前來問道:“二位客官來點什麼?”向大坤喊道:“有頂好的下酒菜盡管端上來,決不會少店家一個銅錢。”店小二忙道:“我們小店有青椒臘肉,清燉竹雞、大壇醃魚、山菌火鍋,都是下酒的好菜,要不給二位全端上來?”向大坤道:“好,都要。去吧,快點上菜。”店小二麻利地跑下了樓。少頃,店小二端將上來,另外還備有一壺“包穀燒”和炒米茶。店小二恭敬道:“這包穀燒和炒米茶是免費送的,二位請慢用。”向大坤忙為李伯如斟酒:“先生與我一見如故,年齡相仿,向某願與先生結為兄弟,不知先生應允否?”李伯如將酒一飲而盡,謙讓道:“恭敬不如從命,向兄,我先幹為敬!”向大坤舉杯也將酒飲盡:“李兄,請——”李伯如道:“聽說向兄在大庸衛城做了乞丐,不知是真是假,為何今日又換了裝扮?”向大坤應道:“我原是想在天門山尋找一故人,所以才裝扮成乞丐,兩年來一直找不著。前幾日,身份暴露,大庸神捕朱虎正在尋我哩!這才換了裝扮,躲在這裏來了。”湘西俠客記3:黃龍道人插圖:趙勝琛
李伯如道:“向兄,這麼東躲西藏也不是長久之計,當今天下甫定,群雄割據,朝廷苛政。湖廣巴蜀一帶土司藩王奮起舉事,向兄胸懷大誌,王者氣概,何不招其舊部,揭竿而起,趁勢而為,成就一番大業呢?”向大坤道:“我何嚐不想,隻是苦於沒有建邦立業的大好基地。”李伯如道:“此外不遠,有一處‘索溪寨’,由張家界、青岩山、索溪峪呈‘品’字狀組成。山勢崔嵬,峰頂高平,土肥水美,周圍皆絕壁深淵峽穀,可開墾大片農田,極利於屯兵舉事。”向大坤大喜,問道:“是誰現居山頭?”李伯如道:“是我一摯友,人稱七星老人。他極看不慣人間不平之事,常隱於山野,卻喜交江湖俠士。”向大坤給李伯如夾菜,歎道:“不過我現在師命在身,待先辦完後,再煩請李兄引見。”李伯如道:“向兄要辦何事?是否需小弟幫忙?”何大坤從身後取出青銅七星劍。劍隨意動,長劍出鞘,竟然錚錚作響。有詩為證:欲解琴囊馬上橫,長空驚雁骨錚錚。常憐劍下多狐鬼,更憶行中識俊英。不問功名輕富貴,唯將意氣任平生。時人笑我吾難顧,化作龍泉日日鳴。李伯如一見,不由讚歎道:“莫非這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青銅七星劍?”向大坤正色道:“正是。我為夏國守將時,為一尼姑師父所贈,並傳我七星飛劍絕技。但她叮囑我,輕易不得使用,並且讓我尋找天門後人,她還說,青銅七星劍歸還天門山寺之日,必是天門山寺興盛之時。天門山寺也將從赤菘山遷回來。隻可惜這位高人並沒有說出天門後人是誰,隻說腕上有一黑色胎記。這位高人走後,我便苦練七星飛劍。但這門功夫需高深的內功才能修煉,我雖然苦練多年,僅得一點皮毛而已。”李伯如道:“向兄過謙了。小弟給你測一字,看能否給向兄指點迷津。”向大坤用筷子舔酒在桌子上寫了一個“王”字,請道:“李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找得人,必在王土之上,且以‘王’測之,還請多多指教。”這時,祥龍酒樓一陣騷亂,幾名官差氣勢洶洶地衝上了酒樓。一名衙役叫嚷道:“誰是黃龍道人?”李伯如起身應道:“我就是。”衙役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大聲道:“是你?是你說天門山要冒黑水的?一月之期隻剩下兩天了,今日,大庸朱捕頭請你一同去觀天門水去。”李伯如拱手道:“煩請各位官爺轉告朱捕頭,明日我一定趕到天門山頂。若天門山水不能變黑,任憑朱捕頭處置。”一衙役道:“像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事到臨頭,還不是腳底溜油——想跑。但我們來了,想打歪主意,門兒都沒有!”李伯如道:“今天我和兄弟聚會,望不要打擾雅興。我李伯如頂天立地,從來說話沒有不算數的。”衙役大喝道:“少囉嗦。小的隻是依命從事。帶走!”向大坤早就看不慣了,大喝一聲道:“慢!”衙役扭頭看了向大坤一眼,喝道:“你是誰?活得不耐煩了,想找死嗎?也不看看你大爺是誰?”向大坤淡淡一笑,青銅七星劍飛劍而出,圍繞衙役周身飛了一圈,直見寒光一閃,長劍割斷了衙役的腰帶。眾人隻見劍光一閃,長劍又飛入劍鞘。眾衙役什麼也沒看清,腰帶一斷,褲子便滑了下來。眾衙役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身手,嚇得小便**,尿了一身。一個衙役失聲叫了出來:“青銅七星劍!”向大坤朗聲道:“有眼力!猜得很準,誰想見識見識!”這些衙役,多為草包。平常執強淩弱慣了,一見這陣勢,心裏想的就是保住性命,也顧不得官爺的臉麵了,連忙跪下求饒道:“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大俠饒命。”向大坤飲了一杯酒,怒道:“還不快滾!休得打擾我們兄弟喝酒的興致。”衙役呆住了,猶猶豫豫的不肯離去。向大坤瞪了他們一眼,怒道:“還不走?是不是不要命了?”眾衙役道:“我們是出來辦差的,如果不帶李道長回去,我們必定受責罰。到時候,也是生不如死。”李伯如見情形不好,又怕向大坤節外生枝,便抱拳道:“向兄,我就隨這幾位官爺走一趟。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向兄要找尋之人,離此地隻有幾州縣而已,此人必會現身老司城,向兄可到那裏碰碰運氣。至於什麼原因,容日後有時間再一一解釋。”向大坤細想,若被官府纏住了,豈不壞了我的大事。於是對幾位官差道:“你們幾位要好生款待我的李兄弟,若有半點差池,我將取你們的腦袋!”幾位衙役連忙點頭稱是。向大坤轉身對李伯如道:“李兄,讓你受委屈了,我一定去天門山看你。”李伯如拱手道:“向兄,我已掐算,天門山水變黑,天下大亂。向兄多多保重,青山不改,碧水長流,後會有期。”向大坤抱拳道:“後會有期。”幾位衙役連忙扶著李伯如走下祥龍酒樓。向大坤朝樓外觀望,目送李伯如一行到小鎮的盡頭,心中多有不忍,卻也無可奈何。索溪峪的小鎮依然人聲鼎沸,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路上,幾名衙役圍著李伯如前行。山風陣陣,道路兩旁的樹葉嗖嗖作響。李伯如的心也隨著樹葉的搖擺而七上八下。此去大庸衛城,雖然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但蹲大獄的滋味也是十分難受的。李伯如暗想,我必須哄住他們,以免在牢獄裏少受煎熬之苦。一名衙役問:“李道長,天門山水真的會變黑嗎?”李伯如應道:“我從來就沒有算錯過。黃龍道人的名號也不是吹出來的。”衙役道:“我就不信。如果你什麼都算得出來?那麼我問你,我娘子身上長得有一顆痣,請問你能算出長在什麼位置嗎?”李伯如道:“你測一個字吧。”衙役道:“我娘子的名字中有一個‘玉’字,就以‘玉’字測吧。”李伯如笑道:“‘玉’字有一點在腰部,想必你娘子的那顆痣在腰上了。”另一名衙役有些不服道:“瞎貓碰上死耗子——撞上了。我也測一個字。將‘玉’字的一點搬到頭上,以‘主’字測測,您給說說我身上的痣長在什麼地方?”李伯如開心大笑道:“你身上沒有痣,但有一種東西也稱得上痣了。”衙役問道:“這是何解?有就是有,無便是無。怎會似有似無呢?”李伯如道:“你本不是主子,而是小小的衙役,卻以‘主’字測字,本末倒置。該痣不是長在腦袋上,而是長在尾椎上。既然長在尾椎,自然稱不上痣,而是痔瘡。‘主’字下麵為‘王’,‘王’字三橫一豎,這說明你的痔瘡已經三年有餘了。”這名衙役一時語塞,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他的痔瘡因為飲酒過度,三年前就有了,這件事情除了他媳婦之外,他誰也沒有提過。更談不上有人知道他是三年前就長痔瘡了。這些年,私自用了不少草藥,也不見好轉。愣了好半天,這名衙役才尷尬道:“真是太神了,又讓李道長給說中了。”幾名衙役得知又說中了,笑開了一片,對李伯如更加敬佩了。其中一個瘦的衙役問道:“如果天門水變黑,我們還可以吃上這碗官飯嗎?”這是關係到他們的生計問題,所以大家都洗耳恭聽。李伯如道:“天門山頂冒黑水,天下從此大亂,新主將會橫空出世。”衙役道:“誰都想天下太平,好好地過日子。東殺西殺的,我們腦袋都不知保不保得住。李道長真是位好人,我們兄弟絕不會虧待你的。”李伯如道:“眾位兄弟,多多關照啊!”天門山頂即將冒黑水的預言,把大庸衛城的老百姓都驚動了。一個個都放下手中忙碌的活什,專門為自己放假一天,匆匆忙忙朝天門山而去。他們都殷切希望看到天門山水變黑這一奇觀,傳說這是三百年才有一遇的奇事。天門山上,氣氛與往日格外不同。王縣令設案坐在天門洞外,朱捕頭威風凜凜地站在一側,官兵守衛著主要山道,山穀裏一派肅殺之氣。天門山雲霧緊鎖,雲海翻滾,團團的白雲從天門洞穿山而過,好一派怒雲飛渡的景色。隨著行雲不停地變幻,天門的景象也隨時變幻萬千,真是美不勝收。這正是:問誰驚動蒼穹客,呼喚天風滾滾來。多少蓬萊心事裏,雲深不見越王台。眾人上得山頂,個個揮汗如雨,但在這雲霧之中,涼風嗖嗖,頓覺涼爽無比。不一會兒,又覺得有些冷了。大家不約而同地你擠著我,我擠著你,互相取暖,都暗自後悔沒有多帶些衣物來。於是翹首巴望著山裏的雲霧散去,讓太陽露出來,將萬丈的金光送來,也好看見天門山水變黑的那一幕。王縣令見時間差不多了,便高聲朗道:“天門山乃仙山,因有天門洞而得名。登臨天門山頂,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晨觀日出紅山,夕觀日落熔金。大小景點,盡收眼底。遠眺東有馬頭山,南有七星山,西有崇山和雄壁岩,北有黃石寨與青岩山;近觀十六峰林,峰峰秀麗。山下大庸衛城,滔滔澧水河,蜿蜒曲折,鬥折蛇行。是上蒼賜福於我們大庸衛城的百姓。如今天下已定,皇上內整朝綱,外抵倭寇。百姓安居樂業,四海升平。然則有極少數人,妖言惑眾,大逆不道。膽敢口出狂言,竟然說天門山水今日變黑而三日不絕,又說黑水即出,天下大亂。說話之怪異,聞所未聞,豈不是別有用心。本縣令今設案督辦亂黨李伯如一案,若午時三刻天門泉眼的水沒有變黑,便依律處斬不赦。”話聲剛落,人群中一陣騷動,官兵連忙上前阻止。有人在人群中喊:“如果天門山水果真變黑了怎麼辦?是不是就可以把黃龍道人放了?”下麵有人紛紛議論:“黃龍道人占卜如神,預測吉凶,是我們老百姓的好幫手,千萬不要錯殺好人。”王縣令將驚堂木在案幾上猛地一拍。喊道:“大家安靜,黃龍道人李伯如,妖言惑眾,別有用心。倘若他占準,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本縣推卸公務,百姓齊聚天門山,這全是拜他所賜。如果大家都口出狂言,引來紛爭,大庸衛城不就亂套了嗎?今天處置李伯如,是以儆效尤,望城中百姓不要為其所惑。”李伯如聞之,高聲朗笑道:“天尊地卑,陽奇陰偶。天有五星,地有五行。萬物化生,氣感而應,是故順王兆,用八卦、排六甲、布八門、推王運、定六氣、明地德、立人道、因變化、原終始。如今天門山水異變,黑水畢至,大禍之兆,百姓應團而聚之,共同抵擋這場災難啊!”朱虎怒道:“死鴨子——嘴硬。都快到時間,你還說要出黑水。”李伯如毫無懼色,應道:“稍等片刻便知!”這時,雲霧漸漸散去,太陽上到山頂,天門山慢慢明朗起來,天門洞頂,泉水依然如柱,水飛瀉而下,排散開去,宛如一朵朵好看的梅花。朱虎道:“梅花水乃聖水,傳說,誰人用嘴接得四十八滴梅花水,便可升官發財中狀元。今日為擊破妖言,歡迎大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