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領略了什麼叫伴君如伴虎。前一分鍾龍顏大怒要我的命,後一分鍾哈哈大笑著要給我做媒提親,這短短的個把時辰,我經曆生死,演練悲喜。這一瞬間,我恍若隔世,身心疲憊。
“微臣年紀尚小,入宮不久,還未曾為陛下盡忠效力,報效一二,怎敢輕言終身?”我垂頭順眼地說道。
女皇陛下皺了皺眉。太平公主咦了一聲,不樂地說:“阿草,你這年紀若在鄉間也是該議親了。這接二連三地先拒了大郎,又拒了阿忠是為了哪般?難道上自宗室,下至武士,都配不上你麼?若說大郎齊大非偶,那麼阿忠也來自鄉間,雖然隻有從六品,可過幾年放出邊關立了戰功,出將入相也隻欠時機而已,哪裏就配不上你了?若說要為皇上盡忠報效,你是女醫官,婚後仍可為官。你看太醫院的太醫們,朝廷不許他們哪個娶妻了?嫁與武將,有朝一日阿忠真能外放,你若想為國盡力,倒可隨軍做軍醫,豈不是更能為國效力?到時候別人的誥命是夫君掙的,你的誥命是自己掙的,夫妻雙雙為國效力,豈不傳為佳話?”
我不懷疑太平公主對阿忠侍衛的喜愛,我也不懷疑她對我也心懷愛惜。但是她對於我們這樣身份的人的愛惜,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我們要充分地認識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謹守本分,不可僭越。比如於我,若我答應可以做壽春王殿下的良媛或者修媛,她未必不願意成全;但是若是壽春王殿下堅持要我做正牌王妃,這在於她是萬難接受的。從她的父皇過世起,李氏宗室遭到來自女皇陛下的嚴厲打壓,始終處於下風防守狀態,若再因為通婚自降身份,她在感情上過不去這個坎。
我喜歡壽春王殿下嗎?我當然喜歡。誰會討厭一個溫潤如玉玉樹臨風的貴族男子?每一次見到他都如春風拂麵。甚至我也喜歡臨淄王。這位性格剛烈的王子一開始給人的印象是高傲和咄咄逼人,但是接觸越多,才越發現他的咄咄逼人是一種本能的自我防衛,隻要你不惹他,他不會無緣無故地來侵犯你;甚至當你表現出善良的本性,他還會來親近你,幫助你。
對於這兄弟倆,我都願意親近,都願意結交。但他們是王子,是宗室,是主子,我是宮中女官,是臣下。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在阿忠侍衛麵前,我感到很安心,就像我在阿牛哥阿醜姐姐麵前那麼安心。可是無論跟誰在一起,隻要談到婚嫁便惶惶不安,心神不寧。
都說我的母親和我的生父生前十分恩愛,可是我自出生起就沒有見過他,他與我母親恩愛的樣子我沒有見到過。他與母親的愛情神話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傳說。我目睹了母親與許盛業的相識、說親、成親以及雞零狗碎婚姻生活的全過程。結婚之前的那個集市上,許盛業儼然一個男子漢氣十足的豪放鄰家大叔,對母親體貼入微,慷慨大方。結婚之始,他也不能說不體貼。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地暴露出本質的一麵,一次又一次,一個循環又一個循環,最終他的暴虐進入一個極致,導致了最後家破人亡的悲劇。
一開始,我以為弟弟阿樹的失蹤導致了許盛業的失常,可是在他死後張大娘提起他前頭娘子之死我才明白,我和母親這樣的結局是必然的,有沒有阿樹的走失都一樣,遲早而已,快慢而已,時間而已。
我怕所有的男人到最後都是這樣的本質。我怕麵對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裏經曆歲月的瑣碎的局麵,我不敢嚐試進入這樣一種狀態。我喜歡壽春王、臨淄王與阿忠侍衛這些陽光的少年,我隻喜歡遠遠地看著他們,或者稍近一點細細地交談,竊竊地歡喜,淡淡地品位,悄悄地觀望,我不想過於靠近,我不敢做出承諾,我害怕所有過多的親熱,過於沉重的負擔。
我十分害怕成為某一個男人的女人,唯一的或者不唯一的,我都害怕。
並且僅僅在片刻之前,女皇陛下命他了結了我。我知道在這樣的情況下,沒有人可以抗旨。他所處的位置使得他必須盡忠。如果換成是女皇陛下讓我殺了他,我也許沒有別的選擇。可是轉眼之間就讓我對一個幾乎要結果我性命的人以身相許,我實在是無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