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2)

你說似乎是夢,似夢非夢,非夢似夢。

夢一般的瀟灑,夢一般的自由。

你像生有翼翅,在青青蒼蒼的天空中飛翔,踏過一湧一湧的雲翳,爽得生癢的清風從你耳畔颯颯地飄過,似乎輕輕奏一種音樂。然而你沒有翼翅,隻有赤條條的兩臂和兩腿,可你卻能在縹緲寥寂的太空飛行,生動或不生動地呈現著各種優美或不優美的姿態,自然得如水中的一條魚。

你似乎在想什麼或沒想什麼,看著縷縷風的倩影,或是想象或是構思一種什麼東西。

你的腳下,黃土山像一群老瘦的牛,臥在蒼黃迷茫的霧霾裏,蒙矓而又沉默,有著泥塑般的冷峻和深刻。一條白亮亮的河,從山溝裏鑽出來,款款地順著山道向南爬去。一座山梁如一隻蟄伏的恐龍,橫亙在川道裏。你俯瞰梁下那一層一層青藍色本質的岩石,堅硬而獰厲。河水給迎頭一攔,無可奈何地打著漩渦兒,扭頭向西南拐個大彎子又朝南去了。你看見山梁的陽壪處是個村落,村子的棗樹梢上飄起炊煙,一柱一柱飄到你的腳下,漾溢出詭譎而又神秘的氤氳。你嗅到煙火味,覺到口舌焦渴,於是你如鷹鷂收攏翅翼,迅速地在空間下沉。

你站立在一家大院的門樓前,你見門樓很陰鬱地矗立著,大門前蹲著兩尊姿態猙獰的石獅,石獅不可思議地朝你瞪眼,你有些憤然。

你很渴。這時一種回憶使你心顫了一下,記得不知行至一個什麼地方,是一個堅厚無比的石門。石門緊閉著,石門門側坐著一位白須白眉的老人。老人見了說,你渴吧?你點了一下頭,老人用一根骨頭敲了下石門,石門開了,走出一個端碗的人,端至你跟前,那人對你說,喝吧,喝了進了石門,就到了極樂世界。你見那碗裏的湯渾濁得很,你不覺渾身戰栗了,意識到這是迷魂湯,一喝就完了。你轉身而去。

這時你顧不得一切了,你走過大院,聽見女人生娃,你想離開,可恍惚間你昏昏地倒了下去,又模模糊糊地沒了知覺……

冥冥中,你醒了過來,你覺得渾身燥熱,骨子也軟軟地發困。你聳了聳鼻翼,嗅到了一股尿臊和血腥的臭味。這臭味進入你的肺腑,立刻遍及全身,使你渾身上下難受得很,腦子裏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暈眩。

你終於睜開困頓發澀的眼睛。你愕然了。哦,我怎麼躺在這家黑老窯的土炕上?身子給一條女人的爛臭褲子纏束著。你使勁掙紮了幾下,怎麼也動彈不得。你恐懼地微微戰栗,忙舉起自己的一隻手。你哦了一下,發現你的手瘦小得出奇,你即刻也感到自己的頭臉也小得出奇,你嬰孩般地啼哭。隨著你的哭聲,一隻肥碩的大奶子貼上你的臉麵。你貪婪地吮吸著,一種甜得生津的汁液汩汩地流入你的腸胃,你便覺得腸胃也即刻舒軟了起來。你兀地意識到你是投了人家女人的胎轉生落地了,心頭驟然漫過一種極其酸楚的悲苦。

你迷惘地望著坐在你身邊的那個女人。那女人眉際與麵頰之間刻著淺淺的皺紋,隻是俏美的臉孔上有種興奮的光彩,眼裏浸著一汪淚水。你見那女人比你女人年輕一些,也漂亮許多,隻是有一種蒙矓的、冷淡的、疏遠的感覺。

你定睛看了那女人足有抽兩鍋煙的工夫,然後你眺望那老窯。老窯很大,大得空曠。窯壁呈黑褐色,不知上了多少層黃泥,黑釉般從內努力地滲出泥皮,繪成不知什麼球體的地圖,迷離而混亂。你望那窯掌兒,窯掌兒深得一片黝黑。窯壁頂橫懸著很粗很粗的梁木,支架呈半個車輪的形狀,拱得老窯堅實無比。梁木像塗了褐黑色的釉子,黑得閃耀著白亮的光芒。中梁上依稀可辨認出“大清同治六年二月初八日上梁大吉”的墨跡。你噓了一聲:哦,這窯好老喲!

你仿佛覺著這老窯是炎涼而廣大的世界,這世界空蕩無物,寂寥極了,世間仿佛隻你一人。你一個一動都不能動的廢物,死一般的孤獨。你聽得這世間隻有一種聲音,是一隻孤獨的蒼蠅嗡嗡的哀鳴。這蒼蠅厭惡極了,瞅準了戀物,輕輕地落在你嫩紅的唇上,親親切切地吻你的唇,使你癢得難受。你想用手攆走這個孽物,可怎麼也舉不起來。你默默地祈禱,企求蒼蠅再度抖起透明的翼子飛走,哪怕是一會兒。仿佛過了漫長的半個世紀,那女人的一隻手揮過你的臉麵,趕起了那隻可惡的孽種。那隻蒼蠅抖擻著翼子,在你的頭頂空繞了幾個優美的弧線,向窯壁上飛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