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天的洗塵酒就當道別酒吧(1 / 3)

丫丫大哭著,要跟我,可我不管她,又到了銅陵。

把丫丫放在洲地上,我放心,這裏四麵都是絕地。她一個小小的孩子,怎麼也逃不了我們的手心。而我們,怎麼也逃不了老天的手心。

銅陵物產集團公司的辦公大樓全麵裝修了,門都包了皮革,過道路麵上鋪了地毯,往兩頭長長地伸展而去。走在裏麵,聲音都被吸收,腳步也被消解。已經相當豪華、有氣派。隻要老高在這裏幹,他最終會這麼布置裝潢的,很多人都相信這一點。這幾年國際上銅價格賣得很高,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經濟增速翹楚,推動了大宗商品的上揚。

我到老高的辦公室去找老高時,老高的臉色不大好看,陰沉著,像是掛了幾斤生鐵,我不曉得他是裝的還是真的。

老高一個人在過道最裏麵的辦公室裏抽煙。他坐著一動不動,對我遞的煙也毫無反應。他也不招呼我坐下。他當官當得年頭很深了。

電話鈴響了,老高接了,把我冷著。老高的屋裏開著空調,在抽濕氣,冷氣裏夾著生嗆的煙味。窗子外麵在下雨,雨水把樹葉洗得發亮。雨又已經下幾天了,全省人民都在聽天氣預報,街頭人們遇上了都要說天氣、說今年水情。

老高在電話裏和誰說著話,接著,他出去了,不曉得到什麼地方轉了一圈,又回來。這時,老高對我說:“明天上午八九點鍾你來一下。”說完,他就起立,收拾他的文件夾,做出要出門的樣子。

第二天上午,我又打著傘來找老高。老高慢慢地冷冷地說:“寫一個深刻的自我檢查,我們再討論研究。明天,你先回電腦中心上班,先不到報社去。”

我立即很興奮,道了謝,到邱效家裏,告訴他他們不開除我的公職了。

邱效看上去卻不是很高興,他在家收拾東西,明天他要上堤去防汛。

邱效說:“那麼,這樣看來,你就不到溫州去了?……你回來,到底想幹什麼?”

我冷靜下來了,知道他是真朋友,就說:“我也不曉得,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回來。我現在正拿不準我的生活。”

邱效說:“你的事,本來二把手那裏阻力最大。不過,我替你抓了一個把柄,二把手在鳳凰山腳下****,罰單是我一個哥們開的,二把手找到我要我幫忙把罰單消了,作為交換條件,我說了你的事,二把手一口答應了。不過,你******是真的想回來受窩囊氣?內地跟溫州,到底哪裏好?我們也想出去喘氣啊。”

我歎了口氣。

邱效說:“其實你不用怕的,現在我們內地這裏有本事的都走了,他們中間也有人家的兒子跑到了深圳,關係保留,工資照拿,兩頭不卯!你怕什麼?到關鍵時候把這個抖出來,你就可以跟他們平等對話。”

邱效防汛去了。第三天傍晚,二把手親自到我屋裏來轉悠,我的屋裏還有一股黴味,二把手小聲跟我說話,叫我先別聲張,明天上午先去把扣發的工資領走,他已經跟會計說好了。他說他隻能幫我這麼多。

當晚,我電話和邱效聯係,邱效在防汛第一線指示我,立即把領回來的錢花掉。

我到二把手家裏去了一趟,把那些錢如數買了些禮物。

這二把手我是早就打過交道的,當初我調來時隻他一人堅決不同意,我那時為找這家委托培養單位已經花掉了不少銀子,可隻要他一人不同意我的錢就要打水漂,我的委托培養就會付之東流。有一天晚上,我氣得實在架不住了,就一人闖到他家裏耍起了流氓。

我威脅他說:“我韋雄黃要是調進來了,日後就歸你管,就聽你的,我韋雄黃要是調不進來,就是個外人,但我的錢不會白花的我的頭不會白磕的!”二把手那年眯縫著他的眼,懶洋洋地看我,他走路時步子在地下拖,人長得倒是很高大,他對我的威脅不屑一顧,他嘲弄我說:“……你是個讀書人,不要學流氓樣子。你要算個業餘流氓的話,那老子還是個職業流氓哩!”

二把手那一種慢條斯理的聲音對我的挫傷是毀滅性的。為了那一次考取武漢大學並找到委托培養的單位,我幾乎是債台高築家破人亡,趙幸福生我的氣,家裏幾個積蓄花光了,事情成了騎牆之勢,我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衝,隻好繼續在江南進貢。

在又一次的宴請中,我對著二把手舉起了杯子,我說:“以前有所冒犯,多多包涵。”我把酒先喝幹了,以表誠意。二把手坐在那裏,隨後把酒喝得“吱溜”一響,也喝得焦幹。然後,他亮著空杯子說:“看,已經包涵了。”那一年我債台高築,調動和委托培養終於辦成功,但我和趙幸福都沒有慶祝勝利。

趙幸福說:“人一生要是調動兩次的話,篤定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現在,你一個人就在江南好好待著吧,好好保重吧,我是不挪窩的,八條牛也拉不動,我一生隻嫁一個人,隻調動一處!”

我就要重歸熟悉的電腦中心上班了。

這是一件高興事嗎?我不曉得。

在長江邊濕潤的天氣裏,我終究會忘記溫州的,忘記溫州的陽光,忘記溫州陽光裏的所有故事。

那一段,我感到我真的回來了,在外麵飛了一圈,又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單位。

我一個人住在那一間屋裏,我又恢複了深夜觀星的習慣。

我住在山腰。從我的住處下去,有八十多級台階。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到底下的廣場上去,或者一步一步地走上來,都會感到天上星空在隨我變動。人間的幸福和天上的幸福遙遙相對。

江邊有一彎燈火,一冶和大通那裏有燈火。空中有煙霧。一座銅都的眾冶煉廠,日夜冒煙,經濟效益全省最好。後山則一片漆黑,樹木茂盛,連渡江英雄紀念碑也看不見一點。

又過兩個禮拜,長江防汛基本結束,上堤的人回來了。

銅陵的一幫兄弟要正式請我吃一頓。邱效、吳江淮、俞維祥、陳家喜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