豎子初登九五尊(1 / 3)

永祥十五年。

金碧輝煌的宮殿裏,思帝平臥在寬敞的榆木龍床,麵色慘白幹咳不止。

一位身穿深紅色官袍的老者坐在龍床邊,雙目緊閉,右手為思帝號脈,左手則不停地捋順胡須。片刻,老者站起身來向男子鞠躬作揖,聲音微顫地說:

“皇上病情已經基本穩定,隻要注意調養並無大礙。天色已晚,臣以為皇上用過晚膳應盡早歇息,微臣先行告退。”老者說完便背起藥箱匆匆離去,結果在宮殿外被一位裝扮雍容的婦人擋住去路。老者見到婦人欲行君臣大禮,婦人則抬手示意老者免禮,神情焦急地問道:

“楊太醫,皇上病情到底如何?”

開梁城衙署,知府剛進後院,就有兩個衙差手持白絹團扇,跟在他身後為他扇風祛暑。知府看了看那倆衙差,原本褶皺的眉頭略微舒展,隨後他拿著那兩把扇子走到書房,提筆蘸了蘸墨汁,在兩把扇子上各題了一首詞,接著放下毛筆喝了一口茶,對那兩個衙差說:

“二位每天都對我這般恭敬,我非常感動,所以今天在你們的扇子上分別題詞一首,聊表心意。”知府邊說邊將扇子交還,那倆衙差接過題了字的扇子,興奮得連續向知府鞠躬。

“愛卿的意思是,皇上大限將至,連這個夏天也熬不過?”婦人突然瞪大雙眼,嘴唇也微微顫抖。

“回太後,皇上素日裏就氣血雙虧嚴重,此番所感染的癆病更可謂是絕症,微臣解數用盡仍舊無能為力,還請太後恕臣無能!”老太醫說完便雙膝跪地,並且不停地用衣袖擦拭額頭的冷汗,幸好太後明事理,並未對其橫加指責,而是攙扶老太醫起身,安慰著說道:

“楊卿家不必太過自責,之前三位太醫的診斷結果與楊卿家並無出入,這隻能說明皇上當真是福薄命薄啊!”太後搖了搖頭,老太醫則趁機溜之大吉,惟恐生出什麼變數。太後望著庭院中蔥鬱的柳樹,不禁深深歎息,在眾多隨從的簇擁下悻悻離去。

次日晌午,宮女服侍思帝喝藥,思帝邊喝邊咳,一碗湯藥被他吐出大半,接著又是一陣咳,思帝不得不用衣袖捂住口,放手時金黃的衣袖上出現斑斑猩紅。宮女嚇壞了,思帝卻很是平靜,隻是吩咐宮女退下,這時候快步進了宮殿,與宮女錯身而過,俯身跪地對思帝講:

“啟奏皇上,定邦公在殿外求見。”

“快快有請!”思帝聞訊立刻精神高漲,又在內侍的攙扶下掙紮著坐起身,這時一名身材健碩的中年男子走到龍床前,彎腰弓背朝皇帝拱手作揖說道:

“臣魏信參加皇上,吾皇萬歲。”魏信說完便俯身叩首,思帝蒼白的目光中露出些許欣慰,他命令宮女內侍都去殿外候著,聲音顫抖地說:

“姑丈快快平身,朕總算把你盼來了,先坐下說話。”魏信謝過恩坐到龍床旁的木椅,輕捋胡須問道:

“微臣接到聖旨後不敢怠慢,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於昨日深夜抵達開梁,皇上急招臣來不知所為何事?”魏信剛說完,思帝的臉頰瞬間寫滿失落與惆悵,伴隨著幾聲重咳,思帝繼續說道:

“朕此番身染惡疾,自知時日無多,朕膝下無子,幾個弟弟尚且年輕,朕擔心新皇登基難以穩住江山社稷,所以想選一位顧命大臣。姑丈老成持重,文韜武略皆出類拔萃,而且又是先帝駙馬,朕已經下旨封姑丈為太傅,輔佐新帝重任,就拜托姑丈了。”思帝說著又是一陣咳,然後抖著手從龍枕下掏出一道聖旨遞給魏信,魏信見狀趕忙起身鞠躬說:

“皇上洪福齊天,定能……”話音未落,思帝就抬手示意不必安慰他,接著用手遮住口鼻又是一陣劇烈幹咳,緩過勁兒後喘著粗氣對魏信說:

“朕清楚自己的情況,太醫換了又換,朕的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惡化,想必太醫們都已經束手無策,朕現在是熬過一天算一天。”思帝盯著袖口的血漬,嘴角勾出極度無奈的苦笑。

話已至此,君臣間自然相顧無言,魏信接過聖旨謝恩離去。

太後正坐在寢宮鳳榻上閉目養神,這時候宮女端來一個小瓷罐和一小碟雲片糕放在太後手邊的小木桌上,太後睜眼瞧了瞧瓷罐,兩腮頓時高高隆起,接著捧起罐子將裏麵的湯藥一飲而盡。放下藥罐,太後幹嘔難忍,連吃了三塊雲片糕,這口氣才勉強喘勻,與此同時內侍走到太後跟前稟報說道:

“太後娘娘,定邦公前來問安。”

“駙馬?快請他進來。”聽聞奏報,太後先是一愣,但滿臉錯愕很快消退,她命令內侍立刻叫魏信進來,自己則趕緊整理儀容端正坐姿。

“臣魏信見過太後,太後千歲。”魏信彎腰弓背,雙手抱拳說道。

“唉,都是一家人,駙馬何必如此見外,快坐下說話。”太後朝魏信擺擺手讓他不必拘泥於繁瑣禮節,魏信謝了恩起身坐到旁邊的木椅,拱著手繼續說道:

“臣奔走各州郡多年,久未回帝都,敢問太後近來鳳體可否安康?”說話間宮女端來一杯茶,魏信早已口幹舌燥,於是拿起杯子一口喝掉大半杯。

“哀家身子骨倒也還算硬朗,不過年紀越來越大,雙眼有些昏花,力氣也大不如從前。對了,駙馬這次回皇都,皇上可是有所囑托?”太後簡單敷衍了幾句便岔開話題,並且強顏歡笑佯裝精神抖擻,卻難以遮掩粉底下若隱若現的黑眼圈。

“太後多慮了,皇上隻是派臣去處理一些日常事務。”魏信邊說邊垂下腦袋,額頭浮著一層冷汗。

“不是哀家多慮,而是駙馬多心,哀家雖無子嗣,但先帝的諸多皇子公主,哀家都將他們視如己出,皇上的情況哀家怎能不清楚?皇上擔心身後事,當然要挑選一位信得過的顧命大臣。”太後察覺魏信情緒突變,已經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借花獻佛對魏信大加稱讚。

“臣承蒙皇恩,自當為朝廷盡忠,縱然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亦無怨無悔!”魏信聞言立刻起身鞠躬,向太後表示自己對朝廷絕無二心,太後見狀,笑著對魏信說:

“駙馬這是做什麼?哀家豈會不知駙馬忠心?否則先帝怎會將同母妹祥瑞公主嫁於駙馬,況且駙馬文武全才,日後由駙馬輔政,是再好不過了。”

天微亮,倚牆瞌睡的宮女突然被一陣急促的咳聲驚醒,走進內殿看見思帝瞪著兩眼呼吸困難,頓時嚇得全身發抖。不過混跡於皇城,心理承受力自然不差,宮女很快恢複鎮靜,先讓內侍去通知太醫,自己則用毛巾擦拭思帝臉頰的汗,另有幾名宮女在龍床前,輕撫思帝胸腔亦或是為皇上鬆弛筋骨。

太醫匆忙趕到,經過仔細檢查後開了張藥方,命令宮女即刻去煎藥。快到中午時,思帝的病情基本穩定,太醫附在宮女耳畔叮囑了幾句,這才背著藥箱離開。太醫剛走,太後又匆忙趕來,得知思帝已經睡下,太後長舒一口氣,遠遠看見思帝已經瘦脫了相,忍不住搖了搖頭。

進入六月,天氣越來越熱,對於龍床上的思帝來講,這絕對是場災難,每隔兩三天他都會因為大量咳痰導致呼吸困難,並且每天都會咳血,盡管眾太醫多次助皇帝逃離鬼門關,但他們根本無力阻止思帝身體急劇衰頹。如此痛苦煎熬很快耗盡皇帝僅存的氣力,二十天後的深夜裏,盡管兩位留守皇城的太醫解數用盡,卻仍舊沒能挽留住思帝。

太後大清早剛睜開眼,就聽見稟報說,倆太醫一堆宮女內侍在殿外跪了半宿,太後頓時就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趕緊梳洗更衣。看到太後出來,年紀稍長的太醫連忙抱拳,聲音顫抖地說:

“啟奏太後,今天早晨皇上病發,微臣等雖盡力醫治卻奈何才疏學淺,還望太後恕罪。”太醫說完,宮女內侍們就跟著太醫一齊俯身叩首,聽了太醫的話,太後頓時雙目緊閉麵朝天,一聲深深地歎息,隨即命令太醫宮女內侍們全部退下。

太後命令將思帝的死訊昭告天下,主管土木工程的部門即日起開始修築皇陵,皇陵修好之前,思帝的遺體先放在皇城東南角一間小宮殿裏,眾多侍衛晝夜把守。開梁城中所有王公大臣得知思帝駕崩,紛紛置辦喪服,趕在正午前抵達皇宮正門外,正午一到,禮官引領群臣走到早朝大殿石階下麵的廣場。八個壯漢抬出思帝棺木,文武百官隨司儀指示齊齊下跪三叩首,十六名黃袍僧人為思帝誦經超度,儀式結束,群臣起身,首先是八位壯漢抬走棺木,大臣們方才撤離。

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新皇登基,然而由於皇帝並未立皇儲,所以新皇人選需要經過大臣們討論。皇帝駕崩第二天,太後召集群臣上早朝,龍座前一麵金色簾帳,太後坐在龍座旁邊的木椅上,隔著簾子問大臣們說:

“大行皇帝歸天,無子嗣,幸好尚有五位兄弟在世,諸位愛卿以為,應由誰承繼大統?”太後帶著哭腔,說完還用金絲絹擦了擦眼睛。宰相張淵位極人臣,自然應該率先發言,他走到大殿中央,彎下腰來雙臂前伸平舉笏板,朗聲說道:

“啟奏太後,常言講母憑子貴,如繼統,當立先帝同母弟,十三子廉王。”太後聽到張淵的話頓時變了臉色,雖然張淵隔著簾子看不到太後的表情,不過他也感覺自己剛才過於魯莽,結果正如他所料,太後清了清嗓子,鄭重其事地說:

“宰相此話怎講?這五位皇子難道不都是哀家的兒子嗎?”太後厲聲質問,使得張淵的提議當場作廢,宰相非常尷尬,卻又必須提出新人選,因此繼續說道:

“古訓曰長幼有序,所以當立九子肅王。”話音未落,大殿群臣皆掩麵竊笑,張淵身後的大臣挺直腰板兒,嚴厲地指責說:

“滿朝文武皆知肅王有目疾,視物困難,連奏章都看不了,又如何能夠掌管江山社稷?”大慶殿裏很快恢複安靜,盡管太後沒有開口,但大臣們的表現已經說明,該提議基本等同於笑話,直接予以否決。這時候張淵突然低下頭,眼珠左右晃動,透出幾分焦躁之色。

開梁知府如往常一般走進衙署,平日裏對他最為恭敬地兩名衙差也如往常一樣,跟在知府後麵扇風。知府沒走兩步就感覺奇怪,轉過頭仔細瞧了瞧那倆衙差,發現他們倆衣褲靴帽穿戴一新,整個換了身行頭,知府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因此調侃著講:

“你們發財啦?”

“借大人福祿,小的確實發財了。”那倆衙差滿臉諂媚地回答說。

“你們怎麼發的財?”知府突然感到好奇,索性接著問。

“前些日子,大人題過字的扇子,昨天被我們賣了,各賣了兩萬錢。”兩位衙差對知府感恩戴德,因此扇風比往常更加賣力,結果知府頭上的汗沒消,他們倆倒累得滿頭大汗。

“買主何方人士?出手竟如此闊綽?”明眼人都能瞧出來,買主看中的並非扇子本身,而是題在扇子上的書法字,知府想搞清楚買主的情況,一來知音難覓,二來他堅信買主肯定不差錢兒。

“據說是某位親王買走的。”那倆衙差也弄不明白狀況,知府輕輕點了點頭,就沒再追問。

“宰相剛才所講,按照長幼之序,如此說來,理應輪到十一子寧王了吧?”太後提出新的人選,群臣還沒來得及商議,張淵竟不顧君臣禮儀高聲疾呼:

“寧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

群臣嘩然。

“宰相所發議論令人驚駭,不知是何居心?”簾帳前左側頭排的樞密使簡石猜測,張淵的話勢必會惹惱太後,所以趕快走到大殿中央指責張淵,並且給張淵扣上了一項他承擔不起的罪名,使得張淵頓時無話可說。群臣見太後提議得到樞密使鼎力支持,認定此事十有八九,於是紛紛附議。見眾朝臣如此“表態”,太後最後拍板兒說道:

“先帝嚐言,寧王有福壽,且仁孝,不同於諸王!”

確定了新皇,太後立刻傳召寧王入宮。寧王高璞樣貌舉止儒雅斯文,加之是太後親自挑中的人選,所以太後看他百般順眼,讓他立刻在大行皇帝靈柩前登基,是為天水安帝,年號永佑。

“危矣!危矣!”張淵回到自己府中,坐在書房裏不停地搖著頭喃喃自語。

當天下午,安帝前去探望向太後,先是與她聊了些過往趣事,接著又請教了一些治國之道,最後才表明意圖,想請向太後垂簾聽政,希望引路人可以再送自己一程。向太後聽了麵露難色,但是看安帝誠意十足不好拒絕,所以思慮了一炷香的時間才點頭應允。安帝離開向太後寢宮便直奔書房,興致勃勃地寫起了書法,整個人陶醉其中,直到內侍稟告該吃晚飯了,這才戀戀不舍地停筆。

新官上任尚且三把火,更何況是新皇帝登基,這一點向太後與安帝心存默契,準備通過人事變動來鞏固權威,而首先受到整肅的,自然就是高呼“寧王輕佻”的張淵。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張淵為相六年,貪贓斂財,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排擠忠良,朝野上下怨聲載道。為整頓朝綱,今削去張淵宰相職,改任雷州司戶,欽此。”次日晌午,一名內侍來到張淵府邸宣讀聖旨,張淵經過多年宦海沉浮,雖然做不到寵辱不驚,但對於自己今天的境遇,卻也早已有所心理準備,他很平靜地接過聖旨,恭恭敬敬地叩首謝恩。

與張淵一起被貶謫流放的,還有“先帝同母弟”廉王。

有人被貶,自然有人升遷,樞密使簡石憑借擁戴之功深受賞識,在張淵罷相後被委以重任,暫代宰相職務。待傳旨的內侍離開,簡石瞬間喜上眉梢,吩咐下人去置辦一桌宴席,他今晚準備好好慶賀一番。看著下人們忙裏忙外,簡石突然像羊癲瘋發作似的又把聖旨翻開,邊看邊搖頭歎息。

開梁衙署,知府身穿便衣在書房悠閑地寫著書法,平時對知府最為恭敬的兩個衙差則在旁邊端茶倒水,每當知府放下筆審視剛才的字跡,倆衙差都會連聲稱讚,絲毫不吝惜言辭,直到知府重新提筆。知府正在興頭,突然傳來尖細聲音說“聖旨到”,知府聽了趕忙丟掉手中的筆,來不及換衣服便幹脆直接套上官袍匆匆出去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梁知府範平,品行端正才識卓越,恪盡職守忠心為國,今加封為中書舍人,並賞賜頂級端硯一台,欽此。”內侍讀完聖旨,範平趕忙接旨謝恩,站起身來恭敬地邀請內侍進屋喝杯茶,內侍並沒有應邀,寒暄了幾句便轉身離開。等內侍走遠,那倆衙差滿臉媚笑擁著範平回到書房,其中一名衙差倒了杯茶恭敬地端給範平,待範平接過茶杯,他便立刻點頭哈腰說道:

“恭喜大人加封中書舍人,今後為聖上擬寫聖旨詔書,大人的妙手丹青定能贏得聖上賞識,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他邊說邊朝範平拱手作揖,仿佛範平此刻已然位極人臣。

“以大人的學識,即使封侯拜相又有何不妥?隻可惜我們兄弟恐怕再沒機會孝敬大人了。”另一名內侍則比平時更加用力地搖扇子,希望趁著範平離開再獻獻殷勤。

“兩位一直對範某恭敬有加,範某此生銘記。我手邊沒什麼值錢器物,為表心意,我今天所作字畫將盡數贈予兩位,收藏變賣皆隨汝便!”範平邊說邊放下茶杯,打開錦盒取出皇帝賞賜的頂級端硯仔細端詳了一番,接著拿起小壺往硯台表麵滴了幾滴清水。那倆衙根本差沒想到,範平居然拿出這種壓箱底級別的物件兒,於是使盡生平所能吹捧範平,仿佛瞧見了八輩兒祖宗。等天色漸晚,倆衙差掏掏光身上的現錢兒請範平下館子,算是餞別。

這天午後,安帝突然造訪向太後寢宮,與向太後彼此問過安好,就坐下來聊起了家常。向太後見安帝許久未離開,看出安帝有事不方便說,就讓身邊侍女全都打發出去,安帝也命自己的貼身內侍到外麵候著,等到屋子裏隻剩下他與向太後兩人時,向太後這才緩緩開口問道:

“陛下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哀家若是幫得上忙,一定傾盡全力。”

“昔日皇兄登基時年幼,便由太後垂簾主持政務,直到皇兄成年才歸政,朕自知才疏學淺,所以想請太後垂簾,主持大局。”安帝說著就站起身,朝向太後恭敬地鞠了一躬,誠意十足,然而向太後卻仿佛是被將了一軍,向太後略經思索一口回絕道:

“陛下與大行皇帝不同,大行皇帝登基時不過十歲,哀家垂簾,乃是為了江山社稷穩固。而如今陛下已然成年,若哀家此時再行垂簾之舉,隻怕會惹來禍患。”向太後說完便起身扶住安帝。

“朕知道,太後擔心惹來朝臣非議,朕會向朝臣們解釋,朕之前未曾涉獵政務,暫由太後主政,相信朝臣們不會橫加刁難。為求江山穩固,還請太後垂簾!”安帝仍在竭力勸說向太後出麵主持政務。

麵對安帝百般懇求,向太後思索良久方才應允。

十日一早朝,安帝在大慶殿上正襟危坐,卻基本等同於擺設,所有軍政大事都有垂簾的向太後拍板兒定奪,而早朝之外安帝也幾乎不過問政事,整天研究書畫,旁人恐怕很難分清他究竟是“藝術家”還是“皇帝”。可是相比於垂簾聽政,向太後更喜歡深宮婦人的幽靜生活,所以她也對此召見魏信,與魏信商討安帝親政的事情,向太後決定歸政於安帝,而魏信表示將會盡力輔佐。

安帝登基三個月,思帝陵墓修築完畢,安帝攜群臣前去送思帝棺木下葬。等安葬儀式結束,向太後在群臣麵前說自己將不再垂簾聽政,安帝聽了連忙表示,太後垂簾乃滿朝文武眾望所歸,向太後則以祖訓“**妃嬪不得幹政”來推脫拒絕,並說要到山中寺廟過幾天誦經念佛的日子。安帝見向太後鐵了心要歸政,隻好講幾句客套話,與此同時感激與惆悵一起爬上他臉頰。

初登大位,安帝青春年少意氣風發,一心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他下詔求賢廣開言路,為了讓言事者敢於直言進諫,安帝特別在詔書末端寫道:其言可用,朕則有賞;言而失中,朕不加罪,儒生士子們看詔書寫得情真意切,因此紛紛進言獻策,一時間,數百道條陳列於案桌。

奏章一大堆,安帝每天忙碌至深夜,沒幾天功夫眼下就浮現烏青,整個人也消瘦了許多。這天午後,安帝在書房與魏信商議朝政,雖然安帝強打著精神,但魏信早已看出安帝疲態盡顯,商議完朝政,魏信猶豫了許久,方才緩緩開口道:

“陛下,宰相職責,乃是掌承天子助理萬機,臣以為簡相雖然忠心,但畢竟出身樞密院,隻怕難以勝任宰相,還請陛下選擇一位合適的宰相,方是上策。”

聽罷魏信之言,安帝感同身受,但是他並沒有即刻表態,隻是在處理政務之餘,慢慢挑選合適的宰相人選。經過幾天物色,終於選定副相應子符接替相位,至於簡石,則繼續擔任樞密使。很快,應子符就展現出輔佐之才,魏信也對他稱讚有加,簡石雖然記恨應子符,但自知才能難以企及,加之自己仍舊擔任樞密使,便也與他相安無事。

“皇上,天水一朝雖然富庶廣大,但曆代先皇皆是崇尚節儉而反對鋪張,臣懇請皇上仿效曆代先皇,勿興奢靡之風,以保天水一朝國運昌盛。”這天解決完朝中事務,應子符突然情緒激動地向安帝進諫。安帝被這麼一出搞得有些暈頭,不過等他回過神來又不禁為此深感欣慰,以至於未加思索張口便說:

“宰相所言極是,朕定會注意,如果朕以後有何不當之處,勞煩宰相與眾位言官多加提點,朕保證絕不加罪於諸位!”

適逢冬至臨近,為迎接向太後回宮,要對皇宮裏幾處亭台作簡單修繕。某日安帝恰巧路過,看見工匠們正在辛勤工作,腦海中突然閃過前些天應子符陳情進諫以及自己爽快允諾,於是吩咐工匠們如果發現宰相經過這裏就趕快躲起來,否則宰相看見了肯定又要發表長篇大論。

正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盡管工匠們及時躲避,但應子符看見沒來得及收拾的漆料銅釘就已經心知肚明,於是忍不住搖了搖頭。幾天下來,應子符實在忍無可忍,結局便也如同安帝預料那般,這天下午商議處理完朝政,應子符又開始引經據典向安帝闡述奢儉利害,詞鋒有些尖銳,弄得安帝很沒麵子,應子符講話時還將官帽捧在腰間,表示寧肯丟官也要進言。魏信瞧出其中尷尬,所以應子符剛說完魏信就充當起和事佬兒,先是從原則上附和應子符,但隨即又表示,宮殿簡單翻新修理一下也未嚐不可,算是給安帝一個台階下。安帝知道自己理虧,有了台階當然立刻借坡下驢,說了幾句“宰相忠心可嘉,朕甚感欣慰”之類的客套話,形式上接受了應子符的提議,接著又擺了擺手吩咐他們先行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