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尾聲(1)(1 / 2)

在父親三周年祭日前夕,孫大草請五魁幫他看著房子,自己回到了家鄉。按照當地的習俗,老人的三周年祭日是要當做喜事去辦的。還要立碑和大宴賓客。晚輩們都要求到場。但是,孫大草做不到。今非昔比了,今天的孫大草一事無成,一貧如洗。妻子又因無欲而於他無求。孫大草成了小美女一個形式上的虛設。一個實質上的廢物,一個多餘。這樣一個廢物和多餘,對這個家庭而言,自然沒有領導權,也談不上領導地位,沒有人聽他的指揮。他的那個小美女不跟他回來,他的家寶自然也沒有回來。家寶沒有離開過娘親,孫大草對家寶也沒有那個耐心。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不能不說是一個成年男人的悲哀!弟弟妹妹中間,除國外的回不來外,其餘的都在家門口,沒有道理不來。老話說,三周年一過,亡者的靈魂從此就真的遠去了,就徹底與親人陰陽兩隔了,沒有牽連了。對活著的人來說,這才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感情涅檠。亡者初逝,還有一些感情寄托,希冀與亡者的靈魂通話或者在夢裏想見。而從這一刻起,這一切都不複存在。

孫大草先去訂做了一塊墓碑,又把撰寫好的碑文交給刻碑匠。然後,他把那輛跟隨他轉戰南北、為他立下汗馬功勞的坐騎停在村子外麵。車是不宜開進村子去的,一是村子道路不好,二是太招搖。不論你怎麼喊叫“與時俱進”,但在父老鄉親麵前,還是應該保持低調。光陰荏苒,人世滄桑,鄉親們沒有增加什麼,但也沒有丟掉什麼,尤其是傳統。有個後生見了老人沒有下車,騎在摩托車上衝老人點頭微笑打招呼。這件事被老人們罵了半個世紀,而且今天還在罵。除過罵他“少教和轉種”之外,還罵他父親“日娃不管娃,娃跑了不攆娃”。可見其憎恨,可見其深惡痛絕,可見其不能容忍。孫大草裝了兩包煙,他要去村子裏走走。既是看望,又是當麵敬請。當地的紅白喜事,仍然時興當麵去請。如果你送個請柬,他們會把那玩意倒過來拿在手裏說:“唉,唉——”還是要你麵述一遍請柬的內容,才算放心。

在村裏走了一圈,孫大草沒有看見絲毫變化。山還是那山,樹還是那樹,黃土還是先前那樣黃,窯洞也還是先前那樣簡陋。同班的同學中間,有幾個仍然在大山深處做著艱難度日的農民。那個給他留下不滅記憶的巧手大嫂,仍然在勤儉持家,仍然以鹹菜旁邊配上紅辣椒當菜。若不是人的增減更替,時間就像沒有從這裏經過一樣。

現在,孫大草在大山裏踽踽獨行。他朝父親的墳地走去。走在兒時天天出沒的大山之中,生活在大山懷抱裏那種清性寡欲、與世無爭和安逸滿足的感覺又一次浮現出來,孫大草明知這是一種幻覺,他仍然願意在這種幻覺中沉醉。

攀上一座山梁,首先看到的是弟弟的墳塋。十幾年了,墳場裏的蒿草比墳堆還顯眼許多。兩棵古柏莊嚴肅穆,把墓區的氣氛營造得淒婉凝重。古柏中間的墓碑上,鐫刻著弟弟的生平以及英年早逝的緣由。這個年輕的中共黨員,28歲就任太白中學的一把手。那所中學位於子午嶺懷抱的一個小鎮。安史之亂之前,李太白曾經在距此不遠的韓城居住過。這個小鎮緣何而名,有關方麵尚未考證。但那的確是一個淳樸文明和文化積澱深厚的小鎮。因了這個緣故,那所中學的校長由教育和組織部門在全縣範圍內認真篩選,百裏挑一。大弟成為毫無爭議的人選。在一個冬天,他去走訪學生家長,不幸失足,掉進葫蘆河裏,溺水而亡。孫大草去看過現場,小小的葫蘆河,就那一段河裏積了一潭水,也隻有那裏能夠收取一個亡靈。他失足的院落,正是他出生的地方。世上的事情,有時候是很費解的!他出生之後的二十年裏,走了很遠的地方,後來又回到那裏,出事在那裏,死亡在那裏。在整個葬埋和後事處理的全過程中,孫大草的母親隻說了一句話:“死了的都是好的。”算做蓋棺論定。

逝者已矣!也算是一種解脫。而活著的人則如枷鎖纏身。孫大草想起他在赴太陽島一周年那天,去火車站出口那塊田地裏找那兩個犁地的老者。那塊地已經無人耕種,蒿草及膝。在田地的盡頭,是兩座新墳。相鄰地塊上的耕種者告訴孫大草說,去年秋天,長者雙雙臥床,生活不能自理。在經曆了一段時間的艱難困苦之後,他們雙雙自行了斷。站在那片荒涼的土地上,孫大草浮想聯翩,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