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上海的女主角(序)(1 / 1)

張愛玲時代的老上海,像一輛在石板路上咿呀作響的獨輪車,一夜之間搖身一變,獨輪車化作1930式的雪鐵龍汽車,奔馳在筆直寬闊的上海大馬路上。與汽車、洋行、電影、舞廳、咖啡、明星一同出現的,還有傳奇女性張愛玲——在這裏我要說:張愛玲是劃時代的,她的本身意義要大過她的作品。她是一個坐標,一座燈塔,或者說是一塊裏程碑。作家石康這樣說:“張愛玲是一位偉大的女性。”

張愛玲是偉大的,或者說是傑出的,傑出之處可簡單歸結為四點:職業寫作、愛情至上、物質第一、自由萬歲——這四點現在看來也許微不足道,但它能在那個時代中國人身上出現難能可貴。中國人,特別是中國文人,五千年來一直在老宅院裏寫著黴味撲鼻的八股文,熏死人的墨臭籠罩著伸手不見五指的東方古國,所以唐朝出武則天這樣的女人並不奇怪,所以清代出慈禧這樣的女人也不奇怪。然而時代畢竟到了老上海時代,一個全新、另類的女人張愛玲如明月當空——當然,她的出現也不奇怪,是水到渠成,也是理所當然。

什麼樣的時代出什麼樣的人物,一個時代的影子,總是清晰地反映在人們的行為方式或謀生方式中,比如古代的采詩官,每天的工作就是深入偏遠鄉村搖著鈴鐺采集歌謠,這一份浪漫的職業後來被淘汰了,據說《詩經》就是采詩官的勞動成果。比如老上海時代有一種職業:糞霸——糞霸收集糞便再兌水,然後以每車2元的價格裝船賣到鄉下,這是暴利行業,大多為杜月笙、黃金榮等流氓大亨所壟斷。同樣,隨著抽水馬桶和下水管道等現代市政建設和發展,糞霸這樣的職業便消失了,而像張愛玲這樣以寫作為生的職業文人開始出現,它標誌著中國開始全方位融入現代文明。表麵上看,張愛玲所從事的不過是一份賣文為生的職業,但是這份職業卻是亙古未有的,在它後麵,是一個由現代科技所構成的文明世界:最先進的印刷技術,成千上萬種報紙雜誌,完備的、現代的郵政發行係統,大量的有知識儲備、起碼也是識文斷字的讀者群體——當然,科技隻是一種手段,潛在的是民眾巨大的閱讀需求,因為置身這樣的文明世界,對知識的需求極大地刺激著人們的閱讀興趣,巨大的潛在市場誘惑著資金的投入,使得書報出版以一種空前膨脹的態勢出現在人欲橫流的上海灘,並將它從一個傍海的閉塞的農耕小城推向一個開放包容的國際大都會,以張愛玲為代表的有史以來中國第一代自由撰稿人才應運而生——萬事萬物都是應運而生,一旦逆運,便不可能出現、發生,這是天地定律。

經濟的繁榮、文化的包容、社會的開放,必然帶來人格的獨立、心靈的解放,也給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女性從身體到心靈的大夢初醒,便是從老上海這一代人開始的。所以我們看到1930年代,當深山裏的女人像牲畜一樣被任意買賣的時候,老上海的女人們卻信奉愛情至上、自由萬歲,稍不滿意便像娜拉一樣離家出走。從來沒有哪一代女人像她們這樣自由與獨立——愛我所愛的情人,哪怕他是眾口一詞的“漢奸”,那是政治上的定義,與我的愛情無關,我的愛情就是發自我的內心,我的身體隻服從內心召喚,在多情的、有才的、文質彬彬的他麵前,我心靈戰栗、身體潮濕,我隻想和他永遠廝守在一起,平等、恩愛、和諧、感動——就像多年以後女詩人舒婷所吟詠的那樣: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緊握在地下,

葉,相觸在雲裏——

以張愛玲為代表的老上海女人就是這樣,她們是了不起的,在空前豐足的物質文明下長大,講究穿著打扮,信奉愛情至上、物質第一,她們蔑視權貴、崇尚自由,她們的寫作絕不服從任何權勢,隻服從自己的內心。她們身上所折射的人格魅力光彩熠熠,所以張愛玲的一生我行我素,活出一個傳奇——這種女人的發育與成長和老上海的文化氛圍密切相關,甚至與她那個從舊式家庭逃離、毅然挪動小腳出走海外的母親黃逸梵也密切相關,她也是一位現代文明孕育出的新女性,與女兒很少在一起,卻照樣全方位地影響了她。這一對母女心靈裏,都埋藏了自由的種子,種子既然已經埋下,肯定要生根發芽,長葉開花。如果說黃逸梵是一部連續劇的話,那麼張愛玲就是她的續集。黃逸梵死了,可她的汩汩熱血卻一直在張愛玲的血管裏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