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失憶(1 / 2)

初春的天氣甚是善變,白日裏還暖意融融的,夜色剛深時,雨便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小計蜷縮在橋洞的角落裏睡得正香,突然感到有水滴打落到臉上,他罵罵咧咧地睜開眼,看見自己救出的那個女人不知何時走出了橋洞,正愣愣地抬臉望天,雨水順著她髒兮兮的臉流下來,露出了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膚。

“你這姐姐啊,可真是病的不輕,”見小計醒來,乞丐們七嘴八舌地對他說,“眼看雨越下越大了,她反而跑出去了。”

少年表麵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大步流星地走到女子身邊,一把拉住她的手,恨恨道,“姐,這大半夜裏,你亂跑什麼,還不趕快回去!”

他手上暗中用了勁,希望這女人認清現在的形勢,乖乖地繼續躲到橋洞裏去,免得被旁邊看熱鬧的乞丐瞧出什麼異樣來。而女人卻似是有些疑惑地望著他,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恰如天欲明時將醒的夢,藏著著氤氳的煙水氣。

“姐?”女人重複了一遍小計方才的稱呼,這是她從棺材中出來後說的第一句話,聲音還是啞啞的,像是含了一口陳年的死血。

小計看她神態不對,也不敢將她逼的太狠,稍稍放輕了手上的力道,刻意將聲音放柔,諄諄善誘道,“是啊,姐,我是小計,這場病可把你害慘了,看看你現在糊塗的,連自己弟弟都不認識了。”

乞丐們紛紛在旁邊幫腔,“沒錯,姑娘,你可把你弟弟累慘了,現在你清醒點了,就讓他省點心吧。”

女人默不作聲,但看向少年的眼神已經溫順了許多,她現在幹枯似骷髏一般,更顯得眼睛又黑又大,幽幽如一潭深水。小計不敢直視女子的眼睛,他到底有些心虛,殷勤地將女人扶到橋洞裏一處較為整潔的地方,便訕訕地坐在旁邊。

過了半晌,竟是這女子先開了口,她聲音初時沙啞,幾句話後,才隱隱流轉出昔日清婉的音色,“你是……我弟弟?”

“姐,你說什麼傻話,你可隻有我這一個弟弟啊!”小計信口胡謅著,一邊小心觀察著女子的神色,見對方似乎沒有起疑,便大著膽子繼續編了下去,“爹死了後,你定親的那家王八蛋就來悔婚,你氣得一病不起,我實在沒辦法了,才想帶著你去鄴城投靠咱們叔公。”

小計從小坑蒙拐騙慣了,說起謊話那可是信手拈來,必要時還硬擠出了幾點淚花,女子靜靜地望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那我們家中還有其他人嗎……我們娘親呢?”

“咱娘早就死了,”小計腦子轉的很快,張口便說,他怕女子再東問西問下去,自己會不小心漏了餡,於是用手捂住臉,假意裝出痛苦的樣子,抽噎道,“家裏就剩下咱們倆,姐你現在又成了這樣,我這一想起來啊,心裏就難受。”

女子果然不再追問了,小計順著指縫的餘光看去,見女子試探著想要安慰自己,但不知為何,最終卻又收回了手。

她眼下這幅模樣當真稱不上好看,甚至有些可怖了,但少年自幼見慣了山野村婦,時不時還要被打罵一番,如今隻覺得這女子言談舉止間別有風度,即使一時腦子不清楚,又被塞了個素未平生的弟弟,居然也這般安靜沉著,果然不愧是名門閨秀。

也真是可憐,小計假意痛心著,一邊涼薄地想,虎落平陽被犬欺,鳳進草叢被雞啄,這小娘們以前可沒少享福,躺進棺材裏都披金戴銀的,沒想到現在糊塗成這樣,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