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間,畫家改好了幅畫:居於正中的沙發,地上兩灘暗紅,一灘深,一灘略淺,N說她想到自殺,妓女之死,這聯想讓畫家興奮,我想N最近玩“殺人遊戲”太上癮了,每周她都在網上招募同好去酒吧。
聊起電影。畫家說他最喜歡西方的暴力色情及恐怖片,他家存了千八百張這類片子——那麼,這地方對我差不多可以等同為地獄!難怪我抗拒他的畫,激發他靈感的恰是我的排異。
“……看多了……會不……健康吧?”,我說。
“當然不健康!”,他的神情表明健康並非什麼值得稱道的品質,至少對藝術來說。
畫室中的畫,散發暗紅黏稠的氣味。
N說,你一定喜歡《猜火車》《發條橙子》,還有《漂流欲室》!他說,沒錯。我說,那你肯定還喜歡一部片子,內容有關一對童年與成長期遭受過傷害的姐弟,成年後,姐姐用美貌勾引不同男人回家,做愛,殺死他,弟弟蒼白,似乎殘疾,每當樓上散發血的氣味,他在樓下緩緩奏起美妙鋼琴……姐弟倆合作得天衣無縫。畫家沒看過這部片子,他對自己居然會漏掉這樣一部集暴力色情與恐怖於一體的片子感到吃驚且遺憾,但我不記得片名了,回來搜也沒搜到。
畫家在畫布上塗抹,畫中事物完全錯誤的比例與透視,他說,這就是他要表達的,表達一些錯誤的客觀存在。繪畫要懂透視幹嗎?懂透視的人是不會畫畫的!
天有點陰,下樓,與攝影師一起,他的攝影作品和哥哥的畫作在一樓畫廊有展示,他帶我們去看。到處是藝術分子,標語,灰磚牆,塗鴉,工作室標牌,荒廢的舊工廠氣,有的門上寫“XX和XXX畫畫的地方,勿擾”。
二樓在搞個活動,大屏幕在放DV:街上,為幾塊碰破的豆腐,肇事者與豆腐遇難者進行了持久不撓的舌戰,一幫圍觀者,肇事者說,燒豆腐反正是要弄破的,有什麼關係!豆腐遇難者說,那不一樣的!雙方你來我往,最後以肇事者憤慨地買下對方一塊四毛錢豆腐作罷。
上海街頭一幕。
一張燈光打著的白椅子,忽地在空地上抽搐下,把人嚇一跳,轉到後麵,原來接了電線。這張燈光下的通著電的椅子想表達什麼?大廳另個地方,一個年輕人專心把白床單四周掖好,一張有點不祥氣息的單人床,又要傳達什麼?
一樓畫廊懸掛著的畫作看上去都很波普後現代,東北大花布的喜悅,乳房歡騰,寅次郎式咧到耳後跟的白癡笑容。在這兒,N又愛上一幅畫作,一個影像在藍色中遊弋,進門處有女畫家的照片與藝術感言,她正和幾個人打牌,N問那幅畫多少錢,“兩萬五”,攝影師後來說,她開得不貴,也許知道你不會真買。
老外夾著剛買的畫作逛,“他們買著玩玩,都是些小尺寸”,攝影師說,“下回你們可來細逛”——下回是何時?再次來會有什麼新的啟悟,不過我還是挺喜歡這裏,不一樣的空氣裏藏著斑駁新奇的符號。像剛路過的一個男人,精瘦的軀幹塞在寬肥衣褲裏,球鞋,背著大帆布包,鴨舌帽,雖瘦,但可以確定他躁動的體能。他之所以穿得肥大是因為衣物裏不僅僅要容納他的軀幹。
細雨,等出租。底樓咖啡館中的火車座廂空著,墨綠桌布,這顏色有德國露天咖啡館的濃香。街道清冷,車子還沒來,2003年,北京因為798藝術區的存在首度入選美國《新聞周刊》年度十二大世界城市,莫幹山路50號,這地點又會給上海帶來何種增殖?
回來,看見畫家贈的作品明信片,搜下他的介紹,“職業藝術家”,配了一幀照,沒扶手的藍布沙發上墊了塊白毛皮,方桌上堆著茶具和一盆海棠,畫家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腦袋,如心寬的居家男人,落地台燈亮著,玻璃門外似已天色發白,可能通宵看碟晚了,還沒來得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