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碎語茶(1 / 2)

“河魚的味道我還缺乏力量來寫它”,沈從文都沒力量描寫的魚生在怎樣一條河水裏?這條白煮鯉魚,他在船上一頓一氣吃了一斤二兩!“這裏的魚不買它來吃,莫說打魚人,就是魚也會多心的”,這魚如生在今天都市的河塘,莫說白煮,就濃油赤醬也蓋不住它的風塵。

比任何時候,我們更要把茶喝起來。雖無江中活水,新炭活火,管它茉莉雲霧,總比漂白粉味兒好,哪怕它經過“七十二道”蒸餾,換個名字叫礦泉,也掩不住它實質的寡淡。茶葉是位脾氣衝淡的好人,長年練太極推手,其處世哲學是“調和”,有了這番調和,水重新有了層次。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的層次。

茶說來簡單,惟樹葉滾水而已,但這過程裏有日頭濃淡、雨水深淺,有泥與火,有炒與焙的關係,就不簡單了。像那些聽上去簡單的公案,如唐代趙州禪師曰“吃茶去”,這三字即是一公案。還有茶道大師千利休說茶:“夏日求其涼,冬日求其暖。茶要和其口,碳要利於燃”——四兩撥千斤的禪,參破之事,本無需用蠻力。

喜古時人際禮儀,有客落座來訪,朗朗喊聲“看茶”,哪怕院小座仄,這一聲喊過也有些氣象了!若再器重些的客人,要特別交待仆眷取出己用的好茶,明前龍井,君山銀針,杯盞侍候(不是一次性紙杯),茶蓋細碎碰撞,配合主客絮叨,一壺好茶一壺月,興盡而返。

飲茶清談後發展成“茶語”一說,方嶽的《入局》一詩中就雲“茶話略無塵土雜”,不過曾覺得奇怪,為何喊“看茶”?茶是用來看的嗎?後來發現茶的愉悅果真有不少在看中。如被催眠的公主,必要被王子的吻才能驚醒,茶葉也要在沸水中才肯蘇醒,先前它被日頭與炒焙弄得昏昏欲睡,直到被沸水一激靈,前世今生才又到了跟前,身世脈絡一派透明。

花草茶如今流行,那些玫瑰熏衣草,有時竟會喝出稀釋香水的味。不如賞,玻璃杯中,金蓮花紫玫瑰白貢菊,花的春季小型沙龍,一杯茶中有植物媛伶們的衣香鬢影。

說到茶,妙玉的茶該是世上最雅潔的了,收寺中梅上的雪,共得一鬼臉青甕,埋於地下五年,夏天方啟來沏茶,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蠲的雨水?”,被她冷笑為俗人。清潔又堪憐的妙玉啊,潔到這份上,塵世接她不住了,隻能由她終陷淖泥中。

茶可雅,意一定要平。

父親愛茶,茶水必成深褐,茶葉堆在杯下,味幾近澀滯。祖父也喜濃茶,潮濕的江南小鎮,他一生不離茶和煙酒,尤其祖母過世後的晚年,他每日於茶館酒肆打發時間,日暮,披一襲舊衣,高瘦略佝的身影回到老屋。

想到他,就想到他坐在老家蘭溪尚義堂老屋中的八仙椅,手邊一把泛烏的宜興茶壺,他手指出奇地長,骨骼清奇,一隻眼睛當年因為抓壯丁弄壞,他會折靈巧的紙馬,還有紮紙鳶,晴天裏在風裏飛起老高。紮紙鳶是聽父親說的,折紙馬是那年暑假我親見,就在那副八仙桌上,馬的四條腿前弓後繃地立著,單薄又神武的馬。

他愛喝什麼茶,喝的又都是些什麼茶?我從不知道,也沒問過父親,總之,祖父愛喝茶就是了,他與我瘦小祖母間的情意好像還不及他與酒盅茶具間深厚。

他去世前一年暑假,那時他已生了肺癌,我同母親從外地去探他。他沒在醫院,在家,他到灶間取了香腸和醬肉,說是特意給我們製的,要我們帶上。他醬的肉極好吃。

祖父披著衣,走去灶間取,背影高瘦,這許是他最後一年製這些東西。現在想起,我是他的孫女,是他長子的女兒,他對我懷有過祖父對孫女的那份感情嗎,而我對他又懷了多少親近?父親少小離家從戎,又在外地娶妻成家,我和祖父是隔膜的,他和我在蘭溪城中碰到的任何一個老人一樣,喚不起我多少私密的與血緣有關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