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去灶間時,我心裏是難受的,他患了癌,沒多少日子好活了,不擅表達感情的我連安慰話都說不出一句。隻臨走時,我說,“爺爺你好生養,下回我再來看你。”他耳背,也不知聽著沒。聽著了,也和我一樣都明白,不會再有下一回了,盡管天越來越暖。這就是最後的告別。
生辟的祖父,我對他懷有的難過近似於對疾病和死本身的難過,那不是對祖父該有的一種難受,不是血緣衍生出的攜有衝動的悲痛。我從不曾和他更近,也不再有機會和他親近。現在的我很後悔,他是我惟一的祖父,我從沒孝敬過他什麼,一瓶酒或一包茶。
最後一次看望他時,我剛上班,工資不多但足夠買包好茶,他生了肺癌,煙和酒不合適吃,茶應當可喝的,這輩子,他興許都沒喝過什麼好茶,但那時我覺得是父母的事,我隻負責以孫女的名義去看望就行了。也許,因著感情的疏隔,才會粗心如此,沒心沒肺如此。
我沒有在乎過他得到一包好茶的高興,現在卻在乎這事給我留下的遺憾……這讓人該說什麼好?
家裏南陽台的木擱板上擺了一列淘來的壺。造型各具風致,樸素如磨,拙如樹根,巧如彎竹,還有端莊似一口妝匣的,盞盞都似傳奇中狐仙才子所用。狐仙才子,他們於燭下四目交接,情意融融;剪紙軒窗,綠裘紅帳,管她是人是狐——狐有何不好?輕靈出塵,知情解意,所謂“人物異類,狐在人物之間;幽明異類,狐在幽明之間”,哪個男人私心裏不巴望和狐仙能飲一杯無?
那些壺,就是要螓首蛾眉的狐仙們喝才相宜。生不成那模樣呢,用大陶杯無妨,添一回水可半日不起身。我就有兩隻大陶杯,都是白底藍花,墩墩的大圓口,一隻圖案寫意,一隻有半坡繪畫風格,秀氣又結實的身板夠喝上許多年。
露天的茶喝得不多,有回在廈門鼓浪嶼,朋友的朋友在此租了間帶院的舊房,他當初來是為了老害凍瘡的苦惱,慕此地暖和,來此過個冬,來了就不走了,把妻帶了來,找了份不累人的工作,閑來在院中紫藤花下喝茶。
廈門紫藤開起來如飛瀑,這一叢那一片,濺得到處是紫的光影。他在花下和我們講茶,取一堆茶器給我們看——隻有茶的容器才如此迂回風雅,陰性的水,溺水三千中的一瓢。他喝功夫茶,雖沒選水、賞器、取火這麼周折,也幾衝幾泡,那時節,鼓浪嶼遊人沒這麼茂盛,紫藤花下,把人快喝飛了。問他心得,別的男人滿世界衝殺,他怎麼過得這麼寫意?答,一個字:“舍”。
他陪我們去普陀山晃蕩,逛到日頭偏西,有人在山台上喝茶,慢條斯理,一點沒有日暮降臨的心慌勁。想起《儒林外史》中金陵之地那兩個挑糞桶的漢子,他倆人,挑兩桶空擔歇在山上,一個拍另個肩頭道,“兄弟,今日的貨賣完,我和你到永寧泉喝一壺水,回來再到雨花台看看夕照!”,名士杜慎卿聽後笑道,“真乃菜傭酒保都有六朝煙水氣,一點也不差!”。
永寧泉的“一壺水”,兩碗破孤悶,四碗發輕汗,六碗通仙靈,無拘無象,直起嗓子喝一氣,抹抹嘴,暢快看夕照!這樣一壺水,是有簾當檻雲仍入,無客推門風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