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詩經天青·元曲桃紅(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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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之月,萬物生發,心同草木浮躁起來,總急於幹點什麼,人如熱鍋螞蟻,找這樣那樣事來做,貌似忙亂,靜下一忖,忙得全無多少意義,心火就上了。練功的人這時節晨起必練練陳氏太級,打打養生拳,把氣調順下。若強要壓火,隻會肝鬱,鬱則瘀,瘀則病。春天因此多病。

讀書是抑心火的法子,不過要讀對。讀不對,氣火更盛,那些謀略寶典類的勵誌書,是要把人的鼻血都讀噴出來的,無非,教人把世上錢多弄進自家口袋。情愛小說呢,可讀雖可讀,生生死死,血淚迸濺,但也讀得人發慌:憑什麼,人家情感都這麼有戲!碰上的對手都那樣癡情又有段位?實際生活裏,去看看網上貼子就知,背運的人絕不少,夥了個人去河邊起誓,天一亮,發現竟是個腳脖子都打不濕的遊泳池!摸摸手上,對方惟一送過的件東西,當時以為瑪瑙,趁天光打量,原是隨地撿的石頭。

那麼,讀點怡情的旅行美食之類?旅行是走出來的,美食是吃出來的,反正不是看出來的,越看越急,自己日子怎麼瑣碎至此,餐桌上是那些吃了幾十年的菜,最常的旅行是捧著吃撐的肚子到小區散步。

再或者讀史?一夜之間,埋在下頭冷寂多年的祖宗忽然變得拉風,你愛上明朝那些事兒,我戀上清朝那群後妃,史一多,自然魚龍混雜,野史少不了,讀多了,人和史俱氣血兩虧,他不好你也不好,都要吃××牌腎寶。

還是讀些老書保險,書櫥裏搜一圈,取過《詩經》,還是古典文學課發的輔材,也沒正經看過,這會取下,覺得它宜春天讀:原來我一直等個好時節,梅子黃時雨,行人欲斷魂,小區花木全抽了新芽,路邊開了白的、粉的山茶,泡壺茶,扔幾片檸檬,開兩袋零食。千萬別正襟危坐,作研史狀,外加一摞尺高參考書,這種讀法是要咳出血絲來。隻管閑讀,擊節兩聲,歎息一回,倦了丟開去。

說來,詩經中的那些事無非戰爭、離亂、相好、被棄、盼歸……,但每一種情感都真摯無比,發乎情訴之情,沒被戲說與兌水,保持著阡陌田間,被木鐸采擷來時的原貌,比看電影裏用金子鋪出的大殿後宮感人多了。

那些如卦的詩名,“豐年”、“泮水”、“良耠”、“湛露”、“魚麗”、“玄鳥”……多美的詞語!可以用來給親愛的兒女命名,最好是一雙兒女,男孩沉靜,女孩伶俐,有這樣的名字,他們一生都沾了曆史的靈氣。

春日宜邂逅,《鄭風·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汚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野有蔓草,零露攘攘。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田野上這場邂逅真是美不勝收,婉如清揚,最好的人,最好的年華與景物,全集中這一刻,不與子偕臧,更待何時?

再有癡情思婦,“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古代女子真是癡心眼啊,如今女人哪會這麼想不開?自伯之東,美不勝收。日日膏沐,任誰為容,空窗期正好約會新男友!

還有比她更沉下一條心的,《上邪》,“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股剛烈必伴著隆隆雷聲,天地都要為之動容。

不止這位思婦,詩經中那些布衣烏鬢的女子,全都有著河水渙渙的情感。《氓》中的哀怨棄婦,《柏舟》中堅貞女子,《唐風·葛生》中傷痛的亡人之婦,《王風·采葛》的相思女子,《蒹葭》中望愛人不見的悵惘女子……。

屋外陰雨,再有幾日便是清明,“葛生蒙楚,蘞蔓於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一唱三歎,葛藤覆蓋著荊條,蘞草遍布山野。予美亡此,山野頓時荒涼,植物生長,人卻在土下,“誰與,獨處”——丈夫亡,她自己本夠孤單,卻一心想著丈夫從此形單影隻,無人陪伴。他死了,她當她還活著,想到他冷,沒人可說話心就酸,哀絕的淚水怎麼也幹不了。

都是凡夫俗子那些事,人卑,感情不卑,喜或哀都貼心貼肺。你贈我木桃,我還你瓊瑤,生喪嫁娶皆頭等大事,樂起來縱情天地,嗩呐鑼鼓響徹,天是大晴,地是大美,花是大紅,悲起來,三更寒露,寒氣綿延。

詩經中的時代,民風淳樸,天地周正,人和人間情感相通,聲氣應和。為表心跡,常常要起錚錚的誓,“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還有“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再或者“穀則異室,死則同穴”,這些誓絕非戲言,一旦說出,落地有聲,起誓的人用生命作保。

“芝蘭千載茂,琴瑟百年和”,說到底,這是詩經文心所在,詩經要一種天長地久的不渝,它要相愛的人畢生在一起。如果一方不幸離去,另一方請用徹骨哀思來懷念,年年清明奉上蘭草與芍藥。

又到人間四月天,漫卷詩書,去屋外采氣,拜香火,看潺潺河水,靠一靠麥垛。野蔬不一定特意去采,《詩經》本就是春天裏的清靜素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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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曲在中國文學史上似算不得入流,有“詩莊、詞媚、曲俗”之說,故它不像唐詩宋詞那般雍容地端坐大殿,元曲是民間的,仿佛都從漁樵林下傳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