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宮保愛才求賢若渴太尊治盜疾惡如仇(1 / 3)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台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著京城裏的信去見撫台,三次五次的見不著。偶然見著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像你老這樣,撫台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麵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治好了病,我說,撫台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哪裏有撫台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台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著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隻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哪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隻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著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裏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裏住著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著老殘道:“這就是鐵爺。”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台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裏吃飯,所以叫廚房裏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抬上來。”那後邊的兩個人抬著一個三屜的長方抬盒,揭了蓋子,頭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屜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屜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著送到廚房裏去。”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一麵讓那人房裏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那人連忙立起,請了個安道謝,因說道:“聽宮保吩咐,趕緊打掃南書房院子,請鐵老爺明後天進去住呢。將來有什麼差遣,隻管到武巡捕房呼喚一聲,就過去伺候。”老殘道:“豈敢,豈敢!”那人便站起來,又請了個安,說:“告辭,要回衙消差,請賞個名片。”老殘一麵叫茶房來,給了挑盒子的四百錢;一麵寫了個領謝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讓,老殘仍送出大門,看那人上馬去了。

老殘從門口回來,掌櫃的笑迷迷的迎著說道:“你老還要騙我!這不是撫台大人送了酒席來了嗎?剛才來的,我聽說是武巡捕赫大老爺,他是個參將呢。這二年裏,住在俺店裏的客,撫台也常有送酒席來的,都不過是尋常酒席,差個戈什來就算了。像這樣尊重,俺這裏是頭一回呢!”老殘道:“那也不必管他,尋常也好,異常也好,隻是這桌菜怎樣銷法呢?”掌櫃的道:“或者分送幾個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趕寫一個帖子,請幾位體麵客,明兒帶到大明湖上去吃。撫台送的,比金子買的還榮耀得多呢。”老殘笑道:“既是比金子買的還要榮耀,可有人要買?我就賣他兩把金子來,抵還你的房飯錢罷。”掌櫃的道:“別忙,你老房飯錢,我很不怕,自有人來替你開發。你老不信,試試我的話,看靈不靈!”老殘道:“管他怎麼呢,隻是今晚這桌菜,依我看,倒是轉送了你去請客罷。我很不願意吃他,怪煩的慌。”

二人講了些時,仍是老殘請客,就將這本店的住客都請到上房明間裏去。這上房住的,一個姓李,一個姓張,本是極倨傲的。今日見撫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聯絡聯絡,以為托情謀保舉地步。卻遇老殘借他的外間請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歡的無可如何。所以這一席間,將個老殘恭維得渾身難受。十分沒法,也隻好敷衍幾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哪知這張李二公,又親自到廂房裏來道謝,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個同知,今年隨折一個過班,明年春間大案,又是一個過班,秋天引見,就可得濟東泰武臨道。先署後補,是意中事。”姓張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應他得兩個保舉,這捐官之費,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優差,再還不遲。”老殘道:“承兩位過愛,兄弟總算有造化的了。隻是目下尚無出山之誌,將來如要出山,再為奉懇。”兩人又力勸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