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道:“宮保愛才若渴,兄弟實在欽佩的。至於出來的緣故,並不是肥遁鳴高的意思:一則深知自己才疏學淺,不稱揄揚;二則因這玉太尊聲望過大,到底看看是個何等人物。至‘高尚’二字,兄弟不但不敢當,且亦不屑為。天地生才有數,若下愚蠢陋的人,高尚點也好借此藏拙;若真有點濟世之才,竟自遁世,豈不辜負天地生才之心嗎?”東造道:“屢聞至論,本極佩服;今日之說,則更五體投地。可見長沮、桀溺等人為孔子所不取的了。隻是目下在補翁看來,我們這玉太尊究竟是何等樣人?”老殘道:“不過是下流的酷吏,又比郅都、寧成等人次一等了。”東造連連點頭,又問道:“弟等耳目有所隔閡,先生布衣遊曆,必可得其實在情形。我想太尊殘忍如此,必多冤枉,何以竟無上控的案件呢?”老殘便將一路所聞細說一遍。
說得一半的時候,家人來請吃飯。東造遂留老殘同吃,老殘亦不辭讓。吃過之後,又接著說去。說完了,便道:“我隻有一事疑惑:今日在府門前瞻望,見十二個站籠都空著,恐怕鄉人之言,必有靠不住處。”東造道:“這卻不然。我適在菏澤縣署中,聽說太尊是因為晚日得了院上行知,除已補授實缺外,在大案裏又特保了他個以道員在任候補,並俟歸道員班後,賞加二品銜的保舉。所以停刑三日,讓大家賀喜。你不見衙門口掛著紅彩綢嗎?聽說停刑的頭一日,即是昨日,站籠上還有幾個半死不活的人,都收了監了。”彼此歎息了一回。老殘道:“旱路勞頓,天時不早了,安息罷。”東造道:“明日晚間,還請枉駕談談,弟有極難處置之事,要得領教,還望不棄才好。”說罷,各自歸寢。到了次日,老殘起來,見那天色陰的很重,西北風雖不甚大,覺得棉袍子在身上有飄飄欲仙之致。洗過臉,買了幾根油條當了點心,沒精打采的到街上徘徊些時。正想上城牆上去眺望遠景,見那空中一片一片的飄下許多雪花來,頃刻之間,那雪便紛紛亂下,回旋穿插,越下越緊。趕急走回店中,叫店家籠了一盆火來。那窗戶上的紙,隻有一張大些的,懸空了半截,經了雪的潮氣,迎著風“霍鐸霍鐸”價響。旁邊零碎小紙,雖沒有聲音,卻不住的亂搖。房裏便覺得陰風森森,異常慘淡。
老殘坐著無事,書又在箱子裏不便取,隻是悶悶的坐,不禁有所感觸,遂從枕頭匣內取出筆硯來,在牆上題詩一首,專詠玉賢之事。詩曰:
得失淪肌髓,因之急事功。冤埋城闕暗,血染頂珠紅。
處處鵂鶹雨,山山虎豹風。殺民如殺賊,太守是元戎!
下題“江南徐州鐵英題”七個字。
寫完之後,便吃午飯。飯後,那雪越發下得大了。站在房門口朝外一看,隻見大小樹枝,仿佛都用簇新的棉花裹著似的,樹上有幾個老鴉,縮著頸項避寒,不住的抖擻翎毛,怕雪堆在身上。又見許多麻雀兒,躲在屋簷底下,也把頭縮著怕冷,其饑寒之狀殊覺可憫。因想:“這些鳥雀,無非靠著草木上結的實,並些小蟲蟻兒充饑度命。現在各樣蟲蟻自然是都入蟄,見不著的了。就是那草木之實,經這雪一蓋,哪裏還有呢,倘若明天晴了,雪略為化一化,西北風一吹,雪又變做了冰,仍然是找不著,豈不要餓到明春嗎?”想到這裏,覺得替這些鳥雀愁苦的受不得。轉念又想:“這些鳥雀雖然凍餓,卻沒有人放槍傷害他,又沒有什麼網羅來捉他,不過暫時饑寒,撐到明年開春,便快活不盡了。若像這曹州府的百姓呢,近幾年的年歲,也就很不好。又有這麼一個酷虐的父母官,動不動就捉了去當強盜待,用站籠站殺,嚇的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於饑寒之外,又多一層懼怕,豈不比這鳥雀還要苦嗎!”想到這裏,不覺落下淚來。又見那老鴉有一陣“刮刮”的叫了幾聲,仿佛他不是號寒啼饑,卻是為有言論自由的樂趣,來驕這曹州府百姓似的。想到此處,不覺怒發衝冠,恨不得立刻將玉賢殺掉,方出心頭之恨。
正在胡思亂想,見門外來了一乘藍呢轎,並執事人等,知是申東造拜客回店了。因想:“我為什麼不將這所見所聞的,寫封信告訴莊宮保呢?”於是從枕箱裏取出信紙信封來,提筆便寫。哪知剛才題壁,在硯台上的墨早已凍成堅冰了,於是嗬一點寫一點。寫了不過兩張紙,天已很不早了。硯台上嗬開來,筆又凍了,筆嗬開來,硯台上又凍了,嗬一回,不過寫四五個字,所以耽擱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