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鐵炮一聲公堂解索瑤琴三疊旅舍銜環(3 / 3)

當老殘寫信的時刻,黃人瑞向翠花耳中說了許多的話。黃升接過信來,向翠環道:“你媽等你說話呢,快去罷。”翠環仍泥著不肯去,眼看著人瑞,有求救的意思。人瑞道:“你去,不要緊的,諸事有我呢。”翠花立起來,拉了翠環的手,說:“環妹,我同你去,你放心罷,你大大的放心罷!”翠環無法,隻得說聲“告假”,走出去了。

這裏人瑞卻躺到煙炕上去燒煙,嘴裏七搭八搭的同老殘說話。約計有一點鍾工夫,人瑞煙也吃足了。隻見黃升戴著簇新的大帽子進來,說:“請老爺們那邊坐。”人瑞說:“啊!”便站起來拉了老殘,說:“那邊坐罷。”老殘詫異道:“幾時有個那邊出來?”人瑞說:“這個那邊,是今天變出來的。”原來這店裏的上房,一排本是兩個三間,人瑞住的是西邊三間,還有東邊的個三間,原有別人住著,今早動身過河去了,所以空下來。

黃、鐵二人攜手走到東上房前,上了台階,早有人打起暖簾。隻見正中方桌上掛著桌裙,桌上點了一對大紅蠟燭,地下鋪了一條紅氈。走進堂門,見東邊一間擺了一張方桌,朝南也係著桌裙,上首平列兩張椅子,兩旁一邊一張椅子,都搭著椅披。桌上卻擺了滿滿一桌的果碟,比方才吃的還要好看些。西邊是隔斷的一間房,掛了一條紅大呢的門簾。老殘詫異道:“這是什麼緣故?”隻聽人瑞高聲嚷道:“你們攙新姨奶奶出來,參見他們老爺。”隻見門簾揭處,一個老媽子在左,翠花在右,攙著一個美人出來,滿頭戴著都是花,穿著一件紅青外褂,葵綠襖子,係一條粉紅裙子,卻低著頭走到紅氈子前。

老殘仔細一看,原來就是翠環,大叫道:“這是怎麼說?斷乎不可!”人瑞道:“你親筆字據都寫了,還狡獪什麼?”不由分說,拉老殘往椅子上去坐,老殘哪裏肯坐,這裏翠環早已磕下頭去了。

老殘沒法,也隻好回了半禮。又見老媽子說:“黃大老爺請坐。謝大媒。”翠環卻又磕下頭去。人瑞道:“不敢當,不敢當!”也還了一禮。當將新人送進房內。翠花隨即出來磕頭道喜。老媽子等人也都道完了喜。人瑞拉老殘到房裏去。原來房內新鋪蓋已陳設停妥,是紅綠湖縐被各一床,紅綠大呢褥子各一條,枕頭兩個。炕前掛了一個紅紫魯山綢的幔子。桌上鋪了紅桌氈,也是一對紅蠟燭。牆上卻掛了一副大紅對聯,上寫著: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老殘卻認得是黃人瑞的筆跡,墨痕還沒有甚幹呢,因笑向人瑞道:“你真會淘氣!這是西湖上月老祠的對聯,被你偷得來的。”人瑞道:“對題便是好文章。你敢說不切當嗎?”

人瑞卻從懷中把剛才縣裏送來的紅封套遞給老殘,說:“你瞧,這是貴如夫人原來的賣身契一紙,這是新寫的身契一紙,總共奉上。你看愚弟辦事周到不周到?”老殘說:“既已如此,感激的很。你又何苦把我套在圈子裏做什麼呢?”人瑞道:“我不對你說‘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嗎?我為翠環計,救人須救徹,非如此,總不十分妥當;為你計,亦不吃虧。天下事就該這麼做法,是不錯的。”說過,嗬嗬大笑。又說:“不用費話罷,我們肚子餓的了不得,要吃飯了”。人瑞拉著老殘,翠花拉著翠環,要他們兩個上坐。老殘決意不肯,仍是去了桌裙,四方兩對麵坐的。這一席酒,不消說,各人有各人快樂處,自然是盡歡而散,以後無非是送房睡覺,無庸贅述。

卻說老殘被人瑞逼成好事,心裏有點不痛快,想要報複;又看翠花昨日自己凍著,卻拿狼皮褥子替人瑞蓋腿,為翠環事,他又出了許多心,冷眼看去,也是個有良心的,須得把他也拔出來才好,且等將來再作道理。

次日,人瑞跑來,笑向翠環道:“昨兒炕犄角睡得安穩罷?”翠環道:“都是黃老爺大德成全,慢慢供您的長生祿位牌。”人瑞道:“豈敢,豈敢!”說著,便向老殘道:“昨日三百銀子是子謹墊出來的,今日我進署替你還帳去。這衣服衾枕是子謹送的,你也不用客氣了。想來送錢,他也是不肯收的。”老殘道:“這從哪裏說起!叫人家花這許多錢,也隻好你先替我道謝,再圖補報罷。”說著,人瑞自去縣裏。

老殘因翠環的名字太俗,且也不便再叫了,遂替他顛倒一下,換做“環翠”,卻算了一個別號,便雅得多呢。午後命人把他兄弟找得來,看他身上衣服過於襤縷,給了他幾兩銀子,仍叫李五領去買幾件衣服給他穿。

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已經五天過去。那日,人瑞已進縣署裏去,老殘正在客店裏教環翠認字,忽聽店中夥計報道:“縣裏王大老爺來了!”霎時,子謹轎子已到階前下轎,老殘迎出堂屋門口。子謹入來,分賓主坐下,說道:“白太尊立刻就到,兄弟是來接差的,順便來此與老哥道喜,並閑談一刻。”老殘說:“前日種種承情,已托人瑞兄代達謝忱。因剛君在署,不便親到拜謝,想能曲諒。”子謹謙遜道:“豈敢。”隨命新人出來拜見了。子謹又送了幾件首飾,作拜見之禮。忽見外麵差人飛奔也似的跑來報:“白大人已到,對岸下轎,從冰上走過來了。”子謹慌忙上轎去接。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