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周山頓惑
宇東方
“您什麼情況?”在簡陋的大廳,坐診醫生一邊詢問,一邊疾步從坐診圍台閃將出來,熱情而緊張,給人的錯覺象是很久沒攬到“大活”了,或怕病人跑了似的。“我,我爸說,他還是頭暈和胸悶,”大馬以為全世界都知道他父親早已得病,幫著回答道。“您得的是腦萎縮,”隻見醫生一手把脈,一手把診聽器按在陸弓的胸部,手起手落間診斷道,“望聞問切”一氣嗬成,眨眼的功夫。“啊!那利索度並不亞於上豹宰……”大馬幾乎驚叫了起來,但認為這個比喻並不恰當,又迅速地把聲音吞了回去,嗆得咳嗽聲不斷。“莫非我父親真的得了這病?”大馬並不知道此病有何特征,醫生幾乎一眼便能看出來,仍心存懷疑。父親上次已到縣邑街南醫院做了全麵檢查,沒有發現什麼大毛病,醫生除了多說兼有輕微腦血管堵塞外,也是作這病開方,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幾個多月過去了,仍不見效。這次,因為方便,大馬陪同父親在蒲屯鄉就醫,認為上次作了全麵檢查,並沒什麼大病,也隻不過吊吊針水,開些藥吃罷了。看來,真是遇到了神醫,大馬反而覺得心裏不踏實,認為太神奇了些。“人有時就這麼作賤!自個兒折磨自己,簡單的不信,偏要複雜。”大馬自言自語,心裏咕嘀著。猶疑良久,征得父親的默許後,決到縣邑市北醫院,作再次檢查,圖個安樂,但又為才剛醫生白忙了一番心感愧疚,生怕打擊了人家的熱情,反而對他產生了憐憫之心。今次,大馬找到了陸春堂,陸春堂父親原是村醫,現已在縣城開藥鋪,陸春堂讀的是醫學院,畢業回來,在此醫院當醫生。陸春堂的祖父有生之時,是當地有名的郎中,人畜兼醫,擅長各類疑難雜症。閑日上山采藥或走村串巷,墟期擺攤,有求必應,求醫問藥者絡繹不絕,開方抓藥從不開口要價,任人施舍,在當地享有極高的威望和倍受尊崇,是個活濟公,除了籌下棺材本和老伴日常開銷外,從不曾多留,把當墟微賺所得,買魚買肉,分給眾兒孫,或周濟窮親遠戚。老郎中一直懸葫到將近百歲臨終前數天,燈火將熄和殯喪期間,從蒲屯墟至周山村的路上,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人行頭動,形成一條活生生的巨龍,一度幾乎陷入堵塞。盡是探望和告別的鄉親——包括健康與患病的,治愈與沒治愈的,得治與沒得治的,都懷揣著一顆熾熱的感恩之心,歎惜和抽泣聲不絕於耳,淚滴如雨,彙將成河。以至,使得傳說中的秦時古道,更加濕滑泥濘,幸好人多,人挨人,心貼心,不易跌倒……姑且,也將就當作一次洗禮吧。周山六合,為之動容,日月星辰,為之哭泣,空氣中都散發著發自心底淚水鹹酸的味道,甚至,連牲畜禽獸都為之哀鳴……大馬費了一番周節找到了陸春堂,說明來意,陸春堂熱情接待了父子倆,並為老隊長作了詳細檢查。最初,陸春堂也並未能具體說出什麼毛病來,問了些情況後,最終也作上述病情來開方。不過完了,還多了些安慰,說不用擔心,人年紀大了得些常見病是常事,要不,人人都不成神仙了等語。“我人老了啦,看來,不但腦要萎縮,恐怕很多部件都要萎縮羅。”隊長表示認同,隊長一家真是幽默天才,不經意間都能鬧出笑話來。完了,老隊長和大馬對陸春堂的熱情接待和詳細診斷,一再表示感謝,說有了本事的周山人並沒有忘本等話;而陸春堂則謙遜說:“這是應該的,不要見外,俗話說‘醫者父母心’……”突覺失言,“鄉裏鄉親,同宗同族的,作為小輩份醫者的我,這是應盡的本分,不足掛齒,隻恐怕學藝不精,水平有限,耽誤了您的病情,還望多多包涵!”陸春堂覺得在長輩老隊長的麵前,稱起父母來,並不適合,改口道。其實,父親陸弓可能並沒有什麼大病,這一點,大馬心裏是清楚的。但是,想法不能代替醫生,代替醫院,代替科學,這是常理。
陸弓仍然堅韌不拔,感情不易於言表,或根本就沒有感情,而他媳婦仍然做著她的家庭主婦和神仙夢,信若閑庭,對外麵的世界,無任何的反應。
原來,這年,大馬又賣了兩頭黃牛,剛在銀行存好款,但走出大門後,不久又折返了回來,接著,把所有的存款都取了出來。營業員和熟人都覺奇怪,詢問大馬,並不回答,神情緊張而神秘,好象正在謀劃一樁大買賣。約莫大半個時辰後,趁墟的村人偶然發現,大馬已暈死在離銀行不遠的墟道偏僻處。救醒時,哭喪著臉說,所有款項都被騙子設下圈套騙走了,癱坐在地上,雙手雨點般捶打著胸口,左右腳後跟不停伸縮蹭擦著地麵——無意間把街道畫成了兩條血紅的斑馬線,差點誤導了交通。哭天喊地,死去活來。
晚上,陸弓得知這一消息後,再想起那年春節前賣的那批肉鵝所得款項全是假幣一事,越想越氣上心頭,從此便病倒了。一年多後,逮住了一個當場作案的騙子,辦案人員通知曾經報案的受害者過來指認,但因年長日久,大多都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為此騙子所騙,極少數說:“煆了灰都認得他”,但騙子拒不承認。除了此次被騙者外,其他受害者並無確鑿證據,被騙錢財亦暫成為未知數,無可奈何!
之前,陸弓在本鄉墟市裏認識了位走墟海味攤販——人們常稱“攤販來”,由於是常客,攤販來了解到他的病情和求醫之路後,嚐試幾味偏方給他煮服,不知是陸弓身體自然康複還是以前求醫開始見效,腦萎縮竟日漸痊愈。攤販來原是位知青,年將花甲,媳婦誤聽得知他會開方除屙後,大為吃驚!說你一介市井攤販竟學人家治病,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出了人命,小心坐牢。攤販來說,那也隻不過幾味極溫和微滋補的中藥材,平常的湯料,有病沒病吃了,看來,都無關礙的,不中,不吃好了,不至於誤事,真的有病,絕對還得找正規醫院,我哪有這能耐,人家醫生本來就治好了,純屬碰巧湊合,連俗話說的“幸運郎中治尾”都不是,絕不能道聽途說,給生活添亂。我隻覺得,老陸是位好人,也是常客,買賣忙時,墟期午餐多得他關照,平時的番薯芋子就是討他所賜,有時代賣了還不肯拿錢。媳婦細聽述說,熱淚盈眶,也就不再作過多責怪,心想——也並不曾問問年庚,幸好不女的!攤販來的初戀情人也是位知青隊友,來於省城,是位醫學肆業學生,回城那年,她含淚贈送給他本中藥書,作為熱血青春歲月的見證和紀念,也想趁此拉拉撫摸一下他的雙手,試圖接受肌膚親熱的惜別,不枉此段相思,此番情緣。閑暇,或夜闌人靜之時,攤販來總在偷偷小心翻閱藥書,神秘得有如偷看情書的懵懂少年,感覺其中的每個文字,甚至標點,都是跳動愉悅的音符,戀人瑣碎而變幻莫測的心事,跌宕起伏的媚態與嬌情。數十年來,滄海桑田,除了淚水——據說可以殺菌,書本仍被保存嗬護完好如初。與其說在看書,倒不如說在回憶往事,回憶崢嶸的青春歲月,回味他那刻骨銘心的戀情。每回手捧書本,他都神聖得象在品閱戀人奉獻給他的心,感受她的脈博,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的溫柔……深夜裏,腦海中,朦朧處,總有一位白衣天使,靜靜守候在他的身邊,含情脈脈地,目視他進入夢鄉……那是愛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