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巴黎的堂兄弟(2)(1 / 2)

大哥,我們分別快二十三年了。最後一次會麵是我結婚的時候,那次我們是高高興興分手的。當然,我想不到有這麼一天,要你獨力支撐家庭。你當時為了家業興隆多麼快活。可是這封信到你手裏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世界上了。以我的地位,我不願在破產的羞辱之後覥顏偷生。我在深淵邊上掙紮到最後一刻,希望能突破難關。可是非倒不可。我的經紀人以及公證人洛庚,他們的破產,把我最後一些資本也弄光了。我欠了近四百萬的債,資產隻有一百萬。囤積的酒,此刻正碰到市價慘跌,因為你們今年豐收,酒質又好。三天之後,全巴黎的人都要說:“葛朗台原來是個騙子!”我一生清白,想不到死後要受人唾罵。我既玷汙了兒子的姓氏,又侵占了他母親的一份財產。他還一點兒沒有知道呢,我疼愛的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和他分手的時候,彼此依依不舍。幸而他不知道這次的訣別是我最後一次的發泄熱情。將來他會不會咒我呢?大哥,大哥,兒女的詛咒是最可怕的!兒女得罪了我們,可以求告,討饒;我們得罪了兒女,卻永遠挽回不了。葛朗台,你是我的兄長,應當保護我:不要讓查理在我的墳墓上說一句狠毒的話!大哥,即使我用血淚寫這封信,也不至於這樣痛苦,因為我可以痛哭,可以流血,可以死,可以沒有知覺。但我現在隻覺得痛苦,而且眼看著死,一滴眼淚都沒有。你如今是查理的父親了,他沒有外婆家的親戚,你知道為什麼。唉,為什麼我當時不聽從社會的成見呢?為什麼我向愛情低頭呢?為什麼我娶了一個貴人的私生女兒?查理無家可歸了。可憐的孩子!孩子!你得知道,葛朗台,我並不為了自己求你,並且你的家產也許還押不到三百萬;我求你是為我的兒子呀!告訴你,大哥,我想到你的時候是合著雙手哀求的。葛朗台,我臨死之前把查理托付給你了。現在我望著手槍不覺得痛苦了,因為想到有你擔起為父的責任。查理對我很孝順,我對他那麼慈愛,從來不違拗他,他不會恨我的。並且,你慢慢可以看到:他性情和順像他母親,決不會有什麼事教你難堪。可憐的孩子!他是享福慣的。你我小時候吃穿不全的苦處,他完全不知道……而他現在傾家蕩產,隻有一個人了!一定的,所有的朋友都要回避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不得把他一手帶上天國,放在他母親身邊,唉,我簡直瘋了!我還得講我的苦難,查理的苦難。我打發他到你那兒,讓你把我的死訊和他將來的命運婉轉地告訴他。希望你做他的父親,慈愛的父親。切勿一下子逼他戒絕悠閑的生活,那他會送命的。我願意跪下來,求他拋棄母親的遺產,而不要站在我的債權人的地位。可是不必,他有傲氣,一定知道他不該站在我的債主一邊。你得教他趁早拋棄我的遺產[6]。我替他造成的艱苦的處境,你得仔細解釋給他聽;如果他對我的孝心不變,那麼替我告訴他,前途並不絕望。咱們倆當初都是靠工作翻身的,將來他也可以靠了工作把我敗掉的家業掙回來。如果他肯聽為父的話,——為了他,我簡直想從墳墓裏爬起來,——他應該出國,到印度[7]去!大哥,查理是一個勇敢正直的青年,你給他一批出口貨讓他經營,他死也不會賴掉你給他的第一筆資本的;你一定得供給他,葛朗台!否則你將來要受良心責備的。啊!要是你對我的孩子不肯幫忙,不加憐愛,我要永久求上帝懲罰你的無情無義。我很想能搶救出一部分財產,因為我有權在他母親的財產裏麵留一筆給他,可是月底的開支把我全部的資源分配完了。不知道孩子將來的命運,我是死不瞑目的。我真想握著你溫暖的手,聽到你神聖的諾言,但是來不及了。在查理趕路的時間,我要把資產負債表造起。我要以業務的規矩誠實,證明我這次的失敗既沒有過失也沒有私弊。這不是為了查理嗎!——別了,大哥。我付托給你的監護權,我相信你一定會慷慨地接受,願上帝為此賜福給你。在彼世界上,永久有一個聲音在為你祈禱。那兒我們早晚都要去的,而我已經在那裏了。

維克多·安越·琪奧默·葛朗台

“嗯,你們在談天嗎?”葛朗台把信照原來的折痕折好,放在背心袋裏。

他因為心緒不寧,做著種種盤算,便故意裝出謙卑而膽怯的神氣望著侄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