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悠然夢醒(1 / 2)

第一章

天氣初肅。

沒有人喜歡陰沉的天氣,我也不例外。比起那些文人墨客傷春悲秋的神思,我的理由古樸且大俗,不過是每逢連綿濕雨,舊傷就會隱隱的疼而已。

避居清石山已經十多年,要不是這些疼,我也早該忘了自己也曾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絮絮叨叨地發了一通感歎,覺得自己又老了幾年,索性再長長地歎幾口氣,因陰雨帶來的壓抑卻是舒緩多了。

隨手係了係衣帶,我蓬著頭發赤著腳居然就這樣提溜著梳子出了門,山林野夫當久了,往日裏做不到不能做的通通都變得有幾分可笑,反正山裏麵沒什麼人,我還裝什麼樣子。

草屋門口走不了一會就有溪水,我就著水洗了臉,開始費力地打理頭發。這些年,本事沒了頭發倒是見風似的長,散下來細細比了比,居然都已經到腰了。以前頭發最長也不過是在背上,那時我一門心思的留,從來不剪它,它卻偏偏怎麼也不肯長,惱人的很。記得前些時下山換些東西,跟賣米的大娘隨口抱怨了兩句,她說,頭發是不剪不長。可是我唯一記得的一次斷發,也是在十年前了。莫非那次揮劍斷發力道太大,威力延續了這麼些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梳子在頭發裏拉扯,昨天晚上又睡得很沒品,差點從床上掉下來,頭發一夜蹂躪亂七八糟也正常,隻不過我沒耐心,梳不順也隻好亂扯一通。這一扯,額前的短發被撥了開,溪水裏印出一顆鮮紅的痣,整張不過清秀的臉頓時生動起來。我怔怔地看著,居然在那張臉的眉宇間看到一抹淡淡的嬌媚,惱得我又急急忙忙地把劉海搭回來。梳子用力一扯,不知道又拉掉多少頭發。

“雲悠,你又在胡鬧。”

手裏的梳子冷不丁地被奪過去,聲音的主人已經站在背後了。我氣苦地撅了撅嘴,幹脆連發帶一起遞出去,“你知道我梳不好頭。”

他卻笑了:“那就不梳了,你這樣挺好。”

“好?你見過誰散著頭發的?哦,對了,青樓的姑娘倒是喜歡這樣……”我嗬嗬地笑著,“鳳卓,你又跑去哪裏逍遙了?”

“呸呸呸,”他瞪了我一眼,手裏卻已經在幫我梳頭,“誰去會那些胭脂俗粉了,熏都要熏死。”

我隻管笑,不理他。

“雲悠……”

“嗯?”

“……還是算了。”頭發已經順了,鳳卓用發帶鬆鬆地挽了個結,把梳子還給我。

我伸手接過來,在水裏輕輕一蕩,起身就往回走。

“喂!”鳳卓一把拽住我,“雲悠,你也不問一句我怎麼了嗎?”

“哦,原來你想說來著。”我轉過身去。

“你……”他一時氣結,到口的話掂量了兩下,最終吐出來的隻有一句:“我要走了。”

“……嗯。”

他又氣結:“雲悠!我們相交也有十幾年了,我走你就什麼都不問問?”

我慢慢呼了一口氣,抬眼看進他的眼裏:“鳳卓,正是因為我們相交十幾年了,所以,我才什麼也不問。”

鳳卓似乎有一堆無章法的話堵在了嘴裏,卻忽然釋然一笑,伸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至少,陪我喝杯酒吧!”

“不醉不歸。”我補充了一句。

……

我酒量不好,鳳卓比我好些,卻也禁不住這一杯一杯的灌,從午後喝到黃昏,到最後都醉得一塌糊塗,鳳卓拉著我一個勁地說話,他說不清楚,我也聽不清楚。隻模糊地記得,抱著酒缸子兩個人擠到唯一的一張床上睡覺,他還在說,被我一隻手捂住,順勢壓著他半邊身子睡了。

第二天醒來,我就嚐到宿醉的惡果了,頭疼眼花的,坐起來都費了半天力氣。摸了摸床,旁邊的位置已經涼了。

身上的被子是鳳卓蓋的吧,他一向心細,隻是這滿屋子東一隻杯子西一個酒罐的,他怎麼也不幫我收拾收拾?不知道看著這些,很容易意識到他真的走了,不在了嗎?

我嘟噥了一句,翻身下床。

門外,忽然傳來幾聲敲門聲。

急促、猶豫。

不是鳳卓。我微歎了口氣,整理了衣服出去,卻不知道這山林裏,除了鳳卓,還會有什麼人來。

開了門,卻沒有看見人。晃了晃還在暈眩的頭,睜大了眼,這才看見一個不到我肩膀的十來歲的孩子。

“你是誰?”我還沒有問,這孩子居然就先問了。

我的頭更加疼起來,隻好先必恭必敬地答話:“我叫雲悠。”

“江西雲門的雲悠?”

我的眼倏然瞪大了。扶住門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江西雲門的雲悠……我以為我一輩子再也不會聽到的稱呼居然從一個孩子嘴裏輕輕鬆鬆地道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