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鎮定了一下心神,勉強扯起嘴角做了一個苦笑:“我是雲悠,可是江西雲門……”
“你不用急著否認,”那孩子審視地盯著我,灼灼目光似乎要在我臉上燒出一個洞來,“我不知道名動天下的‘雲門無憂’竟然是這麼膽小怕事的。”
“‘雲門無憂’是不是膽小怕事我不知道,”我哼了一聲,“可是我,卻確確實實膽小怕事。”
他一雙眸子裏染上了鄙夷,冷冷地吊起眼角:“你真的打算叛出雲門?”
這個神情說不出的熟悉,心裏猛地畫出一個人的剪影,我長歎了一口氣:“我是不是叛出雲門,難道還由我作主嗎?”
我低下頭去,仔細端詳著這個孩子,那一雙眸子黑若點漆,仿佛藏著幽深的隱秘,誰也偵不破、看不透。可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雖然像,卻遠沒有那個人的眼睛帶給人的壓迫……和迷醉……
嗬,他的孩子,都已經有這麼大了。
“是你爹讓你來押我這個叛徒回去?”我的語調出奇地平靜。
他一怔:“你知道我?”
“你和他很像。”我答著,“雲門門主的孩子,武功想必也不弱吧?出塵步和雲門傷影劍你練到什麼地步了?”
他卻猛地瞪了我一眼。
我苦笑道:“你不要氣,我也不過是掂量一下,看自己用不用束手就擒而已。”
“爹沒有教我出塵步……”他扭過頭恨恨地說,“可是你也不要以為我奈何不了你。”
我卻是莫名了:“出塵步是你爹的絕學,他怎麼會不教你?”
“你……我的事你少管。”他瞪過來,“我不是來抓你的,爹讓我到你這裏暫住。”
“什麼?”我驚呼出聲,“你說你住我這裏?”
雲揚處事雖然張狂卻從來滴水不漏,可是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我這個叛徒兼仇家的人這裏,未免……也太不合常理。
“你爹……”
“你哪這麼多廢話?!”他卻已經發脾氣了,“你若還是雲門的人,你就聽我爹的號令;如果你不再是雲門的,我出劍擒你回去!”
“好好好,”我哀歎一聲。雖然從逃離雲門到這裏,十幾年來我卻從來也沒有妄想過真能逃脫雲揚的掌控,隻不過他裝著找不到,我也樂得逍遙,卻沒有想到他一旦想起我來,居然就送了這麼一份……大禮。
我無奈地側身讓那個孩子進去,“你要住就住吧,隻不過你記住,我雲悠,是個和江西雲門沒有任何關係的山林百姓。”
他斜撇了我一眼,沒有吭聲。
屋子裏一片狼藉,我折騰了一個上午才收拾好,又花了一個下午騰出一間房給他。這孩子倒好,坐在門口青石板上曬了一天太陽,沒有搗亂,當然更沒有幫忙。
長久都沒有這麼累了,晚上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翻來覆去了半天,才確定是因為多了個人的緣故。我一向不喜歡和人太過親近,昨晚上和鳳卓同床共枕是因為爛醉再加上鳳卓大大咧咧的品性,而今天,雖然那孩子睡在隔壁的房間,卻畢竟是個敵人。現在不動手,不代表雲門就放過我這個叛徒。我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關節,武功是一天也落不得的,我十幾年天天這麼晃著,連砍柴打水這些體力活都是能避就避,武功不知道退步成什麼樣子了。那個孩子雖然沒有學過出塵步,傷影劍卻是雲揚親自教的,一旦動起手來,我還真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
起了身,走到外麵去,月光如水風動影搖,我又走得遠一點,撿了根樹枝作劍,想了想,擺了一個起手式。長劍點地,最簡單的一種,還是我初拜入雲門的時候學的,現在使起來,笨手笨腳,竟和當年那個五歲的孩童何其想象!這一想,忽然就覺得好笑了,樹枝前遞,左腳上前,再是右腳,橫劍,轉身……好一招“平湖秋月”,生生被我舞成了“水上趕鴨”,心裏越發覺得好笑,竟然就這麼一招一招地舞了下去。
待舞到一招“峰回路轉”,仗劍轉身,驀然看見瑩白的月光下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黑如點漆的眸子裏寫滿了驚疑與不信。
我一怔,忽然想起今早他說的話,可不是嘛,在他心裏,我是“名動天下的‘雲門無憂’”!這下卻是再忍不住,我丟了樹枝靠在樹上笑了個痛快。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你的武功……當真廢了?”
我還是止不住笑,好一陣子停下來,見那孩子還看著我等著回答。我歪著頭想了想,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他愣了愣,終於還是答我:“雲瑞。”
“好瑞兒,”我拍拍他的頭,“你大可以回去告訴你爹,我,再不是他的威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