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很晚了,發車在即,在門快要關上的時候,才有一個滿臉慈祥的老爺爺走上了車,他的裝束在中國頗為格格不入,這完全是英國老資本家的打扮,黑色禮帽,和燕尾服,鋥光發亮的皮鞋……每一處都證明了他是一個有錢人,而他滿臉的慈祥和不占虛假的笑容證明了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成功者。他匆匆的上了車,優雅的坐在了我的對麵。
我沒有和他說什麼,隻是一味的看著車窗裏眼熟的陌生女孩,眼角的淚痕出賣了她,“一切都好”的謊言。這個回答來自慈祥老人突兀的問題:“怎麼隻有一個人啊,過得怎麼樣啊?”“一切都好”四個字,虛偽而無力,任由風一吹就能吹散的偽裝,為什麼還要一次一次的拿出來,為什麼如此的偽裝依然牢固的粘在這四句話的表麵?
在我麵前的老人,一目了然的,他是一個慈祥的人,竟然會讓我產生強烈的依賴感。我把人分成五個不同的階級,及是卓越者,優越者,平凡者,弱者,和失敗者。卓越者是那麼令人向往而又遙不可及的存在,似平凡者一般平凡,又像優越者一般不凡,雖然遙不可及,但是卻讓人感覺就在身旁。雖然鶴立雞群,卻永遠不會讓旁人仰視的存在,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存在,一個完美的存在;優越者則是高高在上的貴族,他們技藝超群,高冷的接受世人的朝拜和向往,站在高高的城堡之上冷眼嘲笑平凡的庸俗,他們高貴,高貴的令人恐懼,他們冷豔,冷豔的令人發狂,不會可憐窮追不舍的崇拜者,不會憐憫努力不懈的挑戰者;而平凡者,可以為了優越而升華,亦可以為了弱者而墮落,可以選擇幻想,可以付出努力,可以繼續妄想,可以完成執念;弱者依然是令人向往的人種,雖然存在自命不凡的蠢貨,雖然為了最後一點的人格而苟活於世的笨蛋,雖然有不斷幻想空空努力的傻子;隻有失敗者,是沒有自己的奴隸,和動物一樣不存在人格,和物品一樣不擁有生命,隻有妄想,隻有絕望,隻有自我折磨,隻有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尋找自己的名字,僅僅通過這樣的方法才能成為一個人,繼續苟且偷生。
火車們緊緊的關閉了,老人的的微笑依然和九月的太陽一樣刺眼,轉頭看著車窗裏眼熟的陌生女孩,回想著我是在哪裏還見過她。
那是三年前,軍訓開始的早上,我早早起來對著鏡子擦著唇膏,對著皮膚裸露的地方擦著防曬霜,就算是在大山深處,也會被紫外線瘋狂的掃射。
早飯簡直不堪入嘴,一把粗麵條,澆上芝麻醬,灑上切碎的小蔥,這就是江城特產熱幹麵,隻能硬著頭皮強行噎下去不到半碗,灌下去半杯饞了豆漿和糖的洗碗水,搖搖晃晃的爬去操場。操場上已經星星點點的出現了一些人,我們這屆隻有五個班,所以人數不是很多,一個400米長的操場足夠我們跳著腳訓練了。在一張又一張陌生麵孔中審視,把典型的少爺把子剔除,把經典的小姐胚子踢掉,可以稱作為尋常人的生物真的少之又少,這些對我都無關緊要,我的目標是在一邊喝著“特侖蘇”的名字叫楊篇止的男人,他就坐在看台上,一臉無所事事的看著操場的風景,這份毫無美感的畫麵倒也是打動了春心亂碰的我,上去搭訕,然後如願以償的成為男女朋友,有一種勢在必行的感覺。
“呦!男神秀憂愁在?”我上去直接打斷他看風景的閑情雅致,單刀直入的搭訕道“怎麼?看上誰了!”
“啊!”他的神情明顯是被嚇了一跳“我看上那顆歪脖子樹了,怎麼幫我搭個訕,要個聯係方式?”
“哈?小哥挺帥有戀物癖啊?要是那顆歪脖子樹是公的怎麼辦?”
“哦?”楊篇止打趣的說“你沒聽過網上瘋傳的一句話嗎?”
“在真愛麵前性別什麼的都是小事是吧?”我弓著身子,向他的方向跳了一步,示意我要坐在她旁邊。
他向左邊挪了挪,那個動作明顯是同意我的行為了:“怎麼來的這麼早,同學。”
“我叫什麼你都不知道?你昨天班會白開了嗎?”
“這不是第一天不好放開了叫名字嗎?”
我伸出右手,出其不意的一把把他的右肩膀抓住,向我這邊用勁一拉,他顯然沒想到我會有這樣一個反應“以後就跟著姐姐混,姐姐保證不讓你受欺負,姐姐叫唐凝嫣,叫聲凝嫣聽聽!”
“這裏人多不方便!”楊篇止掙紮著,“疼疼疼!”
“新高一,三班的!這裏來集合!”這個時候一個穿著空軍衣服的軍人,站著筆直的喊著,楊篇止如臨大赦,跳起來就跑了過去,被一旁的班主任委任成了臨時體育課代表,理由是積極。看到他的眼神,現在光是想想就渾身發寒,那時卻是當成徽章收了下來。
他報仇似得把我排到了第一排第一個,如願以償的把我折騰的死去活來。教官不停地對我指手畫腳一會手歪了,一會腳錯了。或許一個人要是應該得到懲罰,無論逃過了多少人類給的劫難,虛無縹緲的神也會讓它降臨到頭上。時間轉動,樹蔭的方向也跟著時間不停的轉動著,快到午飯時間的時候,籠罩我的最後一點點樹蔭也消失了,汗水混合著香水,防曬霜和化妝品爭先恐後的流下來,站軍姿的我們要求天打雷劈也不能動一下,有幾滴汗水直接透過嘴唇的唇膏,滲透進了嘴裏,奇怪的,苦澀的,油膩膩的味道瞬間在嘴裏化開,腦袋裏傳來一陣的眩暈感,九月的餘溫蒸烤著我,讓我一心隻想向著有樹蔭的地方挪動幾步,無奈教官圍著第一排的人不斷的打轉,就好像下決心折騰死我們一樣。又是一陣的眩暈感傳來,渾身立刻失去了力氣,雙腿好像失去了支架的台子一樣,在一瞬間就要垮下來。“第一排第一個,那個女生不要動!有一個人動了啊!全班再加軍姿練習五分鍾!”教官的死刑是判定了。我強行撐起來,還原教官強調的動作,挺胸抬頭,雙手貼褲縫……
一分鍾以後,天空好像旋轉起來了一樣,眼前的一切都開始因為汗水的折射而扭曲起來,眼睛也因為汗水的入侵而難以睜開,整個人的意識開始朦朧起來,陽光還是樹蔭,都不分好壞的蒙上了白色的窗戶紙。
就這樣又過了半分鍾,眼前突然黑了一下,然後一個踉蹌,“站好,身體吧重心放在前腳掌!這次有人動,就算了!”我使勁搖了搖頭,又一次挺胸抬頭,雙手貼褲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