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七年後

一輛相當大眾的深紅色出租車安靜地停靠在路邊。

單手扶著方向盤,車上那上了些年歲的老司機因為無聊,目光正有些渙散的呆望著前方人來人往的馬路,隨後張開大嘴,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嗬欠之後,才帶著微微濕潤的眼眶將視線轉移到了隔壁副駕駛座,車內唯一的乘客身上。

幾個小時前在機場等活兒,當輪到自己,看見上來的竟然是這麼個連行李都沒帶的年輕小子時,難免有些失望。

暗自抱怨過今天點氣不佳,根本不指望這趟能有多大賺頭。

果然,對方一上車就報了個離機場並不算太遠的地名。

他知道那地方,二十幾年前蓋起來的舊居民小區,最近幾年聽說過要拆遷重建,但一直光有風聲,沒見行動。

總之,就是個榨不出多少油水,但總被變著方榨油水的地方。

心裏老大的不痛快,因為一聽口音就知道對方是本地市民,故意繞遠是想都不用想了,可又不敢拒載。便隻能拉長了一張老臉,緩緩將車子開出機場,然後懷著極端複雜的心情老老實實的朝著目的地駛去。

可誰知半路,始終不吭聲的青年又突然改變了主意,報上了另一個小區地址。

對於臨時改變路線,老司機自然沒有任何意見,反正出錢的是對方,自己能多賺一點兒是一點兒。

可將人送到指定地點,對方卻沒有下車的意圖,反而知會他將車停靠在小區入口對麵的路旁。

而這一停,就是兩個多鍾頭。

計價器讀著秒數自覺的將金額向另一個百位數推進,可麵前這位年輕的乘客瞥了它一眼,似乎依然不為所動,照舊一臉的無動於衷,隨後重新將視線定格於窗外。

老司機咂咂嘴,心想,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要是每天拉活都能拉到這麼一位款爺,那別說是讓他打著表在原地等兩個小時,就是等上兩天他都願意啊。

至於對方這怪異舉動背後的意圖,他倒是沒有那份閑心理會。

要盯梢還是要捉奸都跟自己沒多大關係。

反正他今年五十幾歲,要劫財?他沒有;想劫色?他更沒有啊。這光天化日之下,要殺人也得琢磨琢磨呢!他還怕個什麼!

就是一張向來閑不住的嘴,遇到這麼個不愛說話的,憋得有點難受。

最後索性將那半禿的腦袋靠在椅背上,一側身,閉目養神去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戴安然望著車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不知道自己看進了什麼。

闊別將近八年的街道,人潮湧動一如往昔。

他還記得右手邊的這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超市。

店主仍是從前的店主,不過看上去胖了一些,又蒼老了一些。不是本地人,卻說得一口地道的本地話,隻有跟老婆對罵時才會動用氣勢磅礴的方言。

在宋夕家借住的周末,晚上沒飯吃的時候,這裏就成了兩人經常光顧的地方。泡麵、巧克力、餅幹、麵包……再捎上幾罐啤酒。

一溜小跑回到樓上,兩人為了掙最後一口零食鬧得不亦樂乎,似乎垃圾食品也變成了美味佳肴。

回憶至此,戴安然管不住嘴角上揚的趨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手搭在車窗邊不出聲的笑了。

隨後將視線轉到超市隔壁,曾經的美發沙龍卻不知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間寵物店。

不理人發,改剪狗毛。

一隻白色長毛狗正站在四方的籠子裏,投過透明的玻璃向著外麵的世界張望。當目光與他這個陌生的人類產生交集時,也僅是一瞥,下一刻,便像是不感興趣般的轉回了它的狗頭。

小區居民活動室內依然如記憶裏一樣麻將聲不斷,煙霧繚繞間甚至有些看不清打牌人的臉。這當然是無所謂的事,即便看清,於己於人,也無非是陌生的過客罷了。

初春的時節,天有些陰沉,空氣中彌漫的濕潤味道夾帶著落雨的消息。

戴安然不知道八年的時間會為一顆銀杏樹帶來多大的改變,他隻記得離開的那個冬天,這些個光禿禿的樹枝,蕭索一片,就像死了一般,可如今卻又重新煥發著嫩生生的綠意。

而人呢?

看著眼前的一切,總有種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