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正月初五,大雪。
京都曲荷巷,鵝毛般的雪片紛揚落下,屋簷尖掛著晶瑩的冰吊,巷裏頑童穿著厚重的裘襖,不懼寒冷的打著雪仗,笑聲連連。
各家門戶前掛著大紅燈籠,偶爾有家點燃鞭炮,炮聲震天。
今日,是一個舉國歡慶的日子。
新皇登基,前線大勝,再加上新年的到來,瞿國上下,無一不透露出喜悅歡慶的氣息。
但,這些都沒有體現在曲荷巷最深處的一座宅子內。
緊閉的銅門,屋前燈籠雖然亮著,卻也隻是微亮,仿佛隨時都可能會熄滅在某一陣寒風之下。
越過銅門,可以看到靜謐的園林中四處掛著森白的燈籠,籠中燭火忽明忽暗,一陣寒風掠過,驚起林中鳥兒,撲騰著翅膀眨眼間消失在天空。
園林盡處,森嚴的大廳之中陳列著一口棺材,白布橫掛,隱約有著婦人的哭泣傳出,卻被寒風吹散在空中。
這,竟然是在辦一場喪事。
棺材之後,白布遮掩之處,一個身著黑袍的男子正坐在一張百年楠木椅上,男子須發花白,臉上皮膚卻是晶瑩如玉,雙目之中,更是精光煥發,他嘴角噙著一縷笑意,看似隨意的盯著身前正半跪在地上的婦人。
他在等一個答複,一個讓他能夠心滿意足的答複。
而且,他也知道眼前這個看似嬌弱的婦人會給出這個答複,否則的話,他也不會冒著危險從南荒跑到京都。
那婦人身披著喪服,嬌弱的臉龐上掛著淚痕,寬鬆的袖口下露出的雙手正死死握緊,尖銳的指甲陷入肉中,殷紅的鮮血悄然流出。
顯然,這兩人在此已經聊了有一陣了,此時已到了快要結束的時候。
果不其然,婦人在沉默了許久之後,揚起頭顱,一字一字的說道:
“成...交!”
男子嘴角笑意漸漸斂去,臉上浮現出鄭重莊嚴的神情,他伸出一隻手,說:“拿來吧。”
婦人看著男子的手,眼中一片決然,旋即她從懷中掏出一隻玉淨瓶來,放在男子手中。
下一刻男子便是將手迅速收回,一陣陰風掠過,人便不見了蹤影。
“放心,你兒子由我照看,縱使皇帝來了我也保他無事!”
聽著這話,婦人身形狂抖,眼皮一落,兩行清淚緩緩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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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光陰如梭。
太和二十二年,初春,微雨。
南荒深處,天空中泛濫著淡淡的濕意,趙許站在窗前,雙手垂於腰間,看著窗外細碎的雨絲。許久,他輕輕歎了一口氣,旋即閉上雙眼,想將這屋子裏的味道全記在腦海裏。
但味道終究是味道,再怎麼刻意去記,也會有散的一天。
虛掩的房門被人推開,一名黑衣男子快步走了進來,他看著窗前的趙許,嘴角扯起一絲寂寥:“再如何不舍,終究還是要離去,又何必在這裏看著春雨惆悵。”
趙許抬起眼皮,轉過身去,朝男子鞠躬執手,道:“師傅!弟子隻是在擔心...您的那位仇人,沒有幽,我怕您打不過他。”
黑衣男子眼眸微縮,嘴角卻是蔓起一抹冷笑:“那廝若是敢來,我定叫他有來無回!”話說到這,男子幹咳一聲,道:“還有,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師傅,叫我鬼先生。”
趙許頭顱微低,說:“一日為師,終生為師。更何況您都教了弟子這麼多年。”
鬼先生搖了搖頭,十八年的相處,對趙許的性情他自然是極為了解,索性轉移了話題,道:“此去京都,凡事都要小心,京都可不比南荒,人多雜亂,各種各樣的人都有。”話說到這,鬼先生話鋒一轉,音調抬高:“當然,凡事都得有個底線,切不可丟了我的臉。”
趙許沉默,暗道這最後一句才是最為關鍵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