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色死神(1 / 3)

他飛快逃出那片可食蘑菇林,抓緊手中帶尖齒的狼牙棒。蘑菇林中的小道長著橫七豎八的植物,他隻顧往前衝,也不管前麵是否有危險在等待他。巨大的、閃著金屬光澤的蒼蠅在他周圍嗡嗡亂飛。它們有勃克的胳膊那麼長,有一隻竟然撞在勃克的肩膀上,肩上的皮膚被它飛快振動的翅膀劃開了一道血口。

勃克打走它,繼續快步往前跑。他塗在身上的魚油現在已經變臭,是那臭味招來了蒼蠅,它們可是鑒賞臭味的行家。它們在他頭頂上嗡嗡地飛著。

他感到一個重重的東西落在他的頭上,一會兒又落一個。兩隻蒼蠅已爬在他塗滿魚油的頭上,開始用令人惡心的長詠吮吸腐臭的魚油。勃克用手揮開它們,瘋狂地往前跑。他豎起耳朵,警覺地聽著身後兵蟻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近了。

哢嚓哢嚓的喧囂聲繼續響著,他現在被蒼蠅的嗡嗡聲蓋住了。在勃克的時代,蒼蠅找不到大堆可以在上麵產卵的腐物。因為螞蟻忙碌的清潔工在昆蟲世界的無數悲劇發生後會打掃戰場,還沒等屍體發出蒼蠅喜歡的腐味,早已被螞蟻運走。隻是在一些與世隔絕的地方,才有成群結隊的蒼蠅,在那裏,它們聚集著像一團黑雲,遮天蔽日。

現在就是這樣一團嗡嗡亂叫的,旋轉著的黑雲包圍著狂奔亂跑的勃克。好像是一股縮小的旋風,一股由帶翅膀的身體和複眼組成的旋風,緊追著那個紅皮膚的小人兒。他揮舞手中的棍子開路,每一棍都打在長薄殼的蒼蠅身上,紅色的蠅血濺落在地上。

勃克感到一陣像燒紅的烙鐵烙在身上一樣的劇痛。一隻牛蠅將它的尖喙刺進勃克的身體,正在吸他的血。

勃克大叫一聲一頭撞在一根發黑的、肮髒的傘菌莖上。他聽到一種奇怪的劈劈啪啪的聲音,像是易碎的濕朽木斷裂的聲音。傘菌帶著一陣奇怪的濺沒聲坍塌下來。原來,許多蒼蠅將卵產在傘菌莖裏,裏麵滿是腐物和難聞的髒水。

傘菌的頭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摔成十幾片,周圍幾米遠的地上灑滿了發出惡臭的液體,無頭的小蛆蟲在裏麵痙攣地扭動著。

蒼蠅的嗡嗡聲變成了心滿意足的歌唱,它們成群地落在這一攤發著惡臭的汙水邊,沉醉在享受盛宴的狂歡中,勃克趁機抱起雙腿再次逃走。這一次,他對蒼蠅們的吸引力不那麼大了,隻有一兩隻還跟著他。四麵八方的蒼蠅都飛去參加那場傘菌盛宴,由攤在地上液化的傘菌做成的宴席。

勃克繼續往前跑著。他從一株巨型大白菜底下跑過,大白菜的葉子向四周伸得很開。一隻巨大的蝗蟲蜷伏在地上,可怕的大顎貪婪地嚼著茂盛的菜葉,五六隻大毛蟲也趴在菜葉上大吃特吃。其中一隻毛蟲將自己吊在一片卷過來的葉子下那葉子足夠做人的幾間房屋的屋頂靜靜地固定在那裏,準備織繭。它將在繭殼裏安睡很長一段時間並變成飛蟲。

1000米之外,黑色的蟻群仍在不屈不撓地前進。巨型大白菜、巨大的蝗蟲以及所有菜葉上行動遲緩的毛蟲,不久都將被蓋滿那些小小的、致命的黑色昆蟲。大白菜隻剩下被嚼爛的禿樁;巨大的、毛茸茸的毛蟲,將被撕成無數碎片,被兵蟻們貪婪地吃掉;而蝗蟲,它會以極大的力量狂亂地反擊,用它力大無比的後腿將它們打得粉碎,用它的大顎撕咬,可它終究難免一死。兵蟻們的大顎咬進它的甲殼的縫隙裏時,它會發出可怕的痛苦的喊叫。

現在,兵蟻們前進發出的哢嚓哢嚓的喧囂聲,蓋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勃克正瘋狂地跑著。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驚恐地睜大眼睛。茫茫世界裏他孤身一人,他知道他身後的危險。但他從它們身邊走過的那些昆蟲,以那種隻有昆蟲世界才有的高效率繼續幹它們的營生。

在昆蟲的行為中,有某些東西特別可怕。比如,它們如此準確,如此靈巧地奔向目標,除了希望得到的目標,其他一切全然不放在心上。同類相食是一種規律,幾乎沒有例外。將獵物麻醉,以使它在幾個星期內保持生命和新鮮盡管很痛苦成了它們共同的習慣。一口一口地吃掉還活著的獵物,是理所當然的事。

昆蟲絕對的無情、全然的冷酷和無法描述的慘無人道,超於動物世界已知的任何東西之上,這是它們自然的、共同的習性。那些帶殼的、機器一樣的家夥表演駭人聽聞的暴行時,帶著那樣一種心不在焉、例行其事的神情,這使人想起它們身後可怕的自然力。

勃克碰上了又一出慘劇。他走過一個方圓十幾米的空地,一隻雌性糞金龜子正在那裏狼吞虎咽地吃它的配偶。它們就在今天剛開始度蜜月,現在這蜜月又以這種形成慣例的方式結束。在一個蘑菇叢後麵,隱著藏一隻巨大的鑲金邊的雌蜘蛛,它還在忸忸怩怩地威脅一隻比它小的雄蜘蛛。那雄蜘蛛正帶著熾熱的愛情向雌蜘蛛求愛,可是如果得到那發育成熟的家夥的垂青,它也將在24小時之內,成為雌蜘蛛的一頓美餐。

勃克的心髒發瘋似地怦怦直跳,急促的呼吸在鼻孔裏呼呼地響而在他身後,兵蟻群越來越近。此時,它們碰到了享受盛宴的蒼蠅。蒼蠅們有的飛向空中逃之夭夭,有的則因為過於迷戀美食而來不及逃走。那些擱淺在地上扭動的小蛆蟲,已被撕成碎片。被抓住的蒼蠅,早已進了螞蟻們的肚子。黑壓壓的蟻群繼續前進。

小小的蟻足發出哢哢嚓嚓的聲音,交叉觸角無休止地發出交叉口令。這是一群喧鬧的動物,一路發出尖厲的、震耳欲聾的噪音。時不時有螞蟻弄出的另外一種聲音蓋過這種噪音。一隻蟋蟀被成千對大顎咬住不放,發出痛苦的叫喊。由於發音器官增大,蟋蟀們從前高亢的音調已變成了低沉的男低音。

蟻群後麵的大地,頃刻之間就與它們前麵的世界形成了強烈的對照。前麵,是忙碌的世界,充滿生機。蝴蝶自由自在地在頭頂翻飛;毛蟲在巨型大白菜上吃得又回又肥;蟋蟀也在大吃大嚼;龐大的蜘蛛靜靜地坐在藏身處,以不可戰勝的耐心等待著獵物靠近它們的陷阱或落進蛛網;碩大的金龜子在蘑菇林裏笨重地爬行,尋找食物,或以那種悲慘的、惡魔的方式交配。

而在兵蟻部隊之後則是一片混沌。可食蘑菇林消失了,巨型大白菜隻剩下難以下咽的禿樁。生機勃勃的昆蟲世界完全被一掃而光,隻有飛蟲還在麵目全非的大地上茫然孤苦伶仃地撲扇著翅膀。到處還有小股落伍螞蟻在光禿禿的地上緩慢地移動,尋找主力部隊可能遺漏的食物碎片。

勃克已經筋疲力盡。他四肢顫抖,呼吸疼痛,額上滾出大顆大顆的汗珠。他奔跑著,一個渺小的、赤裸的男人,手裏握著一隻巨型昆蟲斷裂的後腿,為了他渺小的生命而奔跑著。似乎他在今天無數的悲劇中繼續生存下來,就是造物主創造宇宙的目的。

他飛快地穿過一片方圓100米的空地。一道美麗的金色蘑菇叢擋住了他的去路。在蘑菇叢那邊,有一座顏色古怪的山脈,紫色、綠色、黑色和金色時合時分,最終又溶合在一起,形成深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