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幹事去買票,售票員擺擺手,說走吧走吧,我知道今夜沒人坐車,票兜都忘到站上了。
龍幹事泰然地下了汽車,站在路邊,看了看站牌,正是照片上注明的終點站。
環行汽車調過車頭,哼哼呀呀地沿來路開回去,由近到遠,消失在這古都的中心大街上。龍幹事筆直地朝前走去。燈光昏花,月光明亮,星星密密匝匝綴在天空。天空是瓦藍的顏色,素潔得沒有丁點髒汙。路邊的國槐,小碎葉一層疊著一層,在夜風中輕輕搖擺。在炎熱中繁華了一天的都市,這當兒在槐樹的搖擺中,歇息著呼吸得均均勻勻。從樹上散發的碧綠的清新,微溫著在街麵潺潺流動。遠處樹下的影裏,隱藏了偎依的情人。第一次和妻子相依時,也是在一棵樹下,她說真沒想到,你也敢這個樣兒。龍幹事說這有什麼想不到,不敢這樣給你一萬兩黃金你也不會嫁給我。走了多遠?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也許有四百米或者五百米。龍幹事瞅著大街兩岸。這條大街不知通到了哪兒,又寬又直,並排能開四輛汽車。可惜兩邊都是售貨的鐵棚子。龍幹事一直往前走,竟沒有找到街上有一個胡同口。他回頭望望,估計少說走了有一千米。於是他奇怪起來,取出那張照片對著路線圖看了看,證明自己沒有坐錯車,沒有找錯方向時,他又慢慢往前走。又走二百米,或者三百米,終於見到一個胡同,胡同口沒有一對石獅子,隻有兩個垃圾桶。牆壁上釘的牌子上,有紅漆寫的字:十八道彎巷。也許這巷子果真有十八道彎。也許清照胡同就在這巷子裏。龍幹事走進巷子裏。原來巷子沒有一道彎,瘦得如一道雞腸子,統共不足二十個院。門牌號碼查到十八也就沒有了。這是一條死巷子。
龍幹事出來立在巷子口,他想找人問一問。他在那站了許久,才碰到一個下晚班的老工人。他問人家清照胡同在哪兒,人家說這兒沒有清照胡同呀。龍幹事心慌了,隔著衣褲摸了摸那十三封今晚你一定來赴約,摸了摸那依次遞增的一片感歎和欷歔,又返身往回找。夜似乎很深了,月亮從城中走向郊區。大街上的路燈也都滅盡,連樹影中偎依的情侶也都不見了。隻有月光薄薄地鋪在街麵上、房舍上、高樓上和搖動不止的樹冠上。
到環行車的終點站,龍幹事依舊沒有找到清照胡同,沒有找到五十四號院。龍幹事在這條街上來來回回走了四五趟,碰到人便問清照胡同在哪兒,回答一律是幾分驚訝,說這兒沒有清照胡同呀。直至夜深人靜、月落星稀的時候,天氣轉涼,龍幹事找遍了半個古城,依然不見清照胡同,依然不見五十四號院。行人們依然告訴他,說這城裏壓根沒什麼清照胡同。
龍幹事不得不相信這城裏壓根就沒有什麼清照胡同了。
龍幹事開始步行,沿著環行汽車的線路朝軍營走去,整個城市響滿了他孤獨的腳步聲。
走出老城,回到城郊的軍營,已是這年夏天的又一個淩晨。
起床號響了,剛好趕上星期二的早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