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開基祖伯淵公的墳墓就建在當年他聽到公雞啼叫的那塊出米石的旁邊,地勢比出米石略高一點。這是伯淵公二次葬的墳墓,第一次是葬在比出米石略低的坡嶺上,後來風水師說,要葬得高於出米石,這樣子孫後代才永遠有米吃。二次葬是客家人的習俗,又叫撿金。在伯淵公葬後十九年,黃家坳的子孫後代擇了一個吉日,拜過山神、土地,敬過天神,燒紙放炮,打開棺木後,把伯淵公的骨殖從腳撿起,用幹布擦拭幹淨,按順序一一放進新置辦的棺材裏,覆蓋上一塊白布,然後蓋棺、再葬。伯淵公二次葬之後,黃家坳果然連續五年風調雨順,家家戶戶都有足夠的米吃。

清明這一天,正是鶯飛草長、柳綠桃紅時節,黃家坳男丁在黃世郎的率領下,年長者拄著手杖,學步男童被父親抱在手裏,後生子挑著木盒擔子,浩浩蕩蕩地列隊開往伯淵公的墓地。

風和日麗,山坡上四處飄蕩著花草樹木的香氣,蝴蝶翩翩起舞,燕子唱著婉轉悠揚的小曲,突然樹叢裏啪啦啦一陣聲響,一隻錦雞拍打著豔麗的翅膀飛了起來。一個孩子驚喜地叫道:“金雞!”他想跑過去追,被父親一把拉住了,眼裏滿是羨慕地看著錦雞棲落在前方的一株樹上。

來到了伯淵公墓地,黃世郎恭敬地走上前,拔起墓碑前的一把雜草,後麵到來的人便分頭散開,彎下腰,用手拔著墓地上和四周圍的野草。草從地裏拔出來的時陣發出卟的一聲,此起彼伏的響聲遍布著墓地,有的草緊緊紮在地裏,拔的人用勁一拔,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身邊立即蕩起一片笑聲。

密布叢生的野草還是經不起人手眾多,不一會兒就被拔光了。黃世郎從木盒擔子裏取出一疊淋過雄雞血的金紙(黃色草紙,又俗稱粗紙),放在墓碑上,上麵壓了一塊小石子,其他幾個人也拿了金紙,分別向上和左右兩邊走去,按一定的間隔放置,最後在墳墓左麵的土地神位前也放了一疊。有人取出了三牲和幹果擺放在墓前,黃世郎焚了一大把香,每人分發一根,拿到香的人立即按輩分排隊,眾人動作迅速,訓練有素,四列橫隊就在墓前高低起伏著,錯落有致地形成一片人的聲勢。

黃世郎從長衫的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雙手展開,朗聲念道:“青山峻秀,碧水漣漪;和風徐徐,楊柳依依;鳶飛魚躍,芳草萋萋;黃氏族人,攜手相依,心懷真誠,祭祖淚涕。我祖之德,光明磊落;中原南遷,居黃家坳;開田拓荒,建樓聚居。家訓嚴謹,世代昌發。今來墓前,叩拜吾祖,黃氏族人,慎終追遠;祖先美德,薪火傳承。祈望吾祖,恩澤後人,保佑我族,萬代昌盛,天人合一,和諧太平。”

念完祭文,黃世郎率眾人向伯淵公拜了三拜,四列橫隊黑壓壓地跪了下來,一叩頭,二叩頭,三叩頭。從地上站起身,幾個後生子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籮筐裏的鞭炮,掛在樹杈上,用手上的香點燃炮芯,鞭炮劈裏啪啦就響開了,炸開的紙屑像雪花一樣滿天飄舞。

鞭炮放了,金紙也燒了,大家便在墓地四周圍坐了下來,這裏一夥,那裏一簇,一邊吃著清明粄一邊不鹹不淡地說著話。

黃世郎站在墓碑前,身子緩緩轉了一圈。黃氏男丁散落在墓地周圍,一百多號人,看起來蔚為壯觀,他環視著,把他們一一收進眼簾,心裏湧起一種血濃於水的感慨,想當年,伯淵公才帶著幾多人來到這荒無人煙的地界,現在男丁就有一百多號了,加上女眷已是泱泱三百多人的村落,一同在恢弘闊大的複興樓裏生活起居,要是伯淵公能看到這幕景象,他恐怕做夢也要笑出來了。看到山坳裏的複興樓,像一朵碩大的蘑菇,努力地向上生長,黃世郎更加感慨萬千了。複興樓正是在爺爺流石公手上奠基開工的,最後由父親長源公建成竣工,曆時28年。其實早在爺爺流石公之前,據說是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就有心要建一座大樓,把全族的人聚攏起來。在口耳相傳的家族傳說裏,伯淵公以前的祖先就住在中原的深宅大院裏,龐大的府弟裏生活著一大家族的人,錦衣華食,其樂融融。誰知戰火突起,天下大亂,黃氏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了,在舉族南遷的漫漫長途上,人員傷亡,財物折損,家族的力量一次次被削弱和分解,走到石壁時,完全是上無片瓦、兩手空空的流民,唯有麵前安寧的土地,必須靠雙手從地裏刨食。伯淵公率領部分族人來到黃家坳之後,也是靠雙手搭起第一間茅棚,用鋤頭和鐵犁挖出第一塊田地。歲月流逝,萬事流轉,唯一不變的就是生生不息的生活。伯淵公的後裔不僅在黃家坳頑強地生活了下來,還在思想著怎麼生活得更好。仿造中原老宅,聚族而居,重溫繁華舊夢,這成了幾代先人的夢想和心病,紅壤土隨處都有,杉木遍布山林,夯土的技藝也不生疏,可是怎麼把全體族人的心攏齊?怎麼把所有的人力財物聚集起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幾代先人鬱鬱而終,隻留下一個宏願和許多遺憾。到了流石公時代,這個不可能的事情開始變成可能了。對於一個家族來說,繁衍生息幾百年之後,人丁旺了,財力厚了,必定要出現一個強人,而強人的出現則意味著,家族鼎盛發達的時期到來了。

黃家坳人至今對流石公當年創建複興樓的事跡感念不已,這也是黃世郎每年掃墓時老生常談的一個話題。因為大家一起掃過開基祖、二世祖、三世祖和四世祖的墓之後,就要分開各自掃各自房派的祖墓,所以掃開基祖的墓是最隆重的,耗時也是最多的,黃世郎要趁這個機會說上幾句。

“我們江夏堂黃氏能在黃家坳安居樂業,全靠伯淵公,沒有伯淵公的膽識和眼光,我們這些後人今天就不知流落在哪裏了。黃家坳能有今天的複興樓,全族人共聚一樓,既能防兵匪又能防野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悠閑自在的生活,這全是流石公給我們帶來的福氣。要是沒有流石公號召族人齊心協力,共建複興樓,我們今天隻能繼續住茅棚和泥土屋了,我們不能忘記流石公為了建造複興樓,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最後他真的是積勞成疾,死在了三樓的夯土牆上,人們把他抬下來,他隻說了一句話,‘你們別管我,繼續夯’。”黃世郎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眼窩裏一陣潮熱,他看了看墓地周圍席地而坐的黃氏男丁,接著又說,“同時我們也不能忘記長源公,是他,繼承遺誌,忍辱負重,曆盡千辛萬苦,終於把複興樓建成。各位黃氏親人,祖先的功德一定不能忘記,我們要團結一心,人住在一起,心更要在一起,大家擰成一股繩,這樣天大的困難也難不住我們,再凶狠的兵匪我們也全都不怕,我們黃氏很快就能再建一座土樓、兩座土樓、三座土樓,成為遠近聞名的受人尊敬的望族。”

黃世郎語重心長說著話,眼光在黃氏男丁的身上巡回著,最後以一個重音結束講話,當他把眼光從幾個後生子身上收回來時,突然發現有一個人居然沒來掃墓。

6

黃鬆在夢裏再次見到了開基祖伯淵公,髯須飄飄的伯淵公從蒼黃的族譜上走了下來,慈祥的目光久久地望著黃鬆,抬起一隻手放在黃鬆的肩膀上,用一種醇厚的古腔說,少年立誌,真可嘉許也。黃鬆感覺到肩膀上有一股力推了一下,就從睡夢中驚醒,臥室飄浮的塵煙裏似乎還響著伯淵公的餘音。透過內寬外窄的木窗戶,黃鬆看到天色灰蒙蒙的,樓門廳和天井裏傳來一陣陣喧嘩。他心裏凜然一驚,自己一覺睡到天快斷黑了,最要命的,他居然忘記去掃墓了!

昨晚拜過伯淵公之後,黃鬆神色莊重地站在香案前,挺直著身子,紋絲不動,他心裏頑強地想著,這是對自己的考驗,如果他能站如鬆,堅持一個晚上,這至少說明他是有毅力的,隻要有毅力,他就能建成一座土樓。

黃鬆開始了自我考驗的過程,現場沒人監督,隻有香案上祖先們的神位看著他,其實這就是最重要的監督,他要以自己的毅力向祖先們表白心跡,他是認真的,雖然想建一座土樓隻是偶然間迸發出來的一個念頭,但他既然想了就要去做,就讓祖先們做證吧,要是他做不到,他就不是黃氏子孫!黃鬆屹立不動,雙腳發麻得像麻稈一樣,心裏卻一直沸騰不已:土樓,土樓,土樓……

四樓走馬廊上響起了黃世郎急切的撒尿聲,一樓廊道上的公雞叫了,女人們陸續從樓上下到了一樓,今天是族裏掃墓的日子,女人要忙的事情很多,主要是準備男丁掃墓回來後的“清明宴”。黃世郎站在四樓的欄板前撒尿時,眼睛正好可以看到祖堂裏的一半情形,黃鬆站立的背影讓他有點意外,如果黃鬆懶散地靠在牆上,他一點也不奇怪,意外的是黃鬆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黃世郎從樓上下到祖堂前,淡淡地說:“行了。”黃鬆接到敕令,麵無表情地轉過身子,抬起發麻的雙腳,感覺到腳底發虛,像是踩著雲層一樣飄在空中。上樓梯時,黃鬆不得不扶了幾下牆壁,走進自己的臥室,他一倒下來便呼呼大睡。操辦父親的喪事,他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合眼,昨晚又受罰站了一個晚上,全身累得像死人一樣,頭一歪就醒不過來。

現在黃鬆醒過來了,他從床上走下來,開門走到欄板前,看到掃墓的人陸續回來了,樓門廳、天井像墟市一樣鬧熱。他心裏一邊責怪自己睡過了頭,一邊埋怨黃柏他們沒叫上自己,感覺非常慚愧,那可是一年一度的全族掃墓呀,實在對不起祖先,不過他隨即想起將功贖罪,這就是建一座土樓,要是他真能建成一座土樓,他有許多做得不好和欠周全的地方,祖先們也是會原諒的。

從三樓下到一樓廊道上,黃鬆的目光有些遊移不定,他發現自己成了局外人似的,眾人說著掃墓的話題,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天井裏、廊道上擺起了桌子,女人們端上了幹料、冷盤,孩子們開始呼朋喚友地搶占座位。黃鬆覺得自己沒去掃墓,實在不配享受晚上的清明宴,他偷偷溜進了自家的灶間,打開鍋蓋,驚喜地看到裏麵還有幾條番薯,抓起來就往嘴裏塞,隻咬一口,大半根番薯就衝進咽喉落入肚子裏。

外麵的清明宴開始了,黃鬆坐在灶洞前的小凳上吃著冰冷的番薯,聽著外麵吃肉喝湯發出的聲響,胃裏一陣陣抽搐,這是對自己的懲罰,他必須承受。

這時端菜上桌的黃蓮從灶間門口經過,她無意中看到黃鬆坐在灶洞前吃番薯,便停在半截腰門前說:“你怎麼不到外麵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