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過一個客(1 / 2)

來過一個客

太陽白花花晃著。

年輕的客家女人挑著豬糞,輕輕鬆鬆往魚塘走去。扁擔顫顫悠悠,小巧的鼻子一呼一吸。山坡梯田上送過來的熱風,把她的頭發吹得飄飄拂拂。你遠遠看,這個女人就像一株會走路的石榴花,優美而又多姿。

圓土樓前麵有一片水,斜對著土樓大門。這是自家的小魚塘。

女人翻倒糞桶,啪啦啪啦,豬糞沉入水裏,接著就咕嚕咕嚕地冒出泡泡;陽光一照,亮亮閃閃,幹糞浮上水麵,緩緩地漂移。幾條魚躍起來,好像是對主人點頭鞠躬。

女人笑了,拍拍手,挑起糞桶往回走。女人走著,突然看見什麼,顫悠悠的糞桶和整個人都停住了。

圓土樓的石門檻上蹲著一個人,一個男人。兩手搭在腦袋上,好像怕陽光把它曬裂了。他眼眯得很厲害,看見女人時,嘴角咧了一咧。

“你……是你……”女人恍若夢中。

“嗯。”男人站起來,很不熟練似的笑了一笑。

女人走到大門左側的牆邊,半彎下身子,扁擔脫離了肩膀,桶子就穩穩落在地上。女人心怦怦跳得很緊,隻是跳,跳,沒有了主意。她提起一隻桶子碰近另一隻,停了停;提起那隻小一點的桶,摁入大的裏麵,然後左右看了又看。這樣便消磨去了一些時間。女人擦了擦手,好像一個準備充足了的學生走入考場一樣,她帶羊歉意的笑走向男人。

“裏麵,”女人說,手僵硬地朝土樓裏比了一比,“裏麵歇涼。”

男人沒說什麼,從地上揀起一隻瘦瘦的拉鏈包。拉鏈敗齒了,裂開著長長的嘴巴,發出一股臭衣衫的酸味。

於是,女人在前,男人隨後,懷著各自的心思走進了土樓。

這是一座渾圓闊大的客家土樓,空蕩的樓門廳浮動著一種陳年杉木的刺鼻氣味。他們走過樓門廳,沿廊台走去。他看到一樓環環相連的灶間都關著門,隻有祖堂隔壁的一扇門虛掩著,門上的年畫似乎還很鮮豔,他知道那就是她家的灶間。

“他們都走了,都搬到平地去了,”女人說,帶著一種輕微的歎息,“隻剩下我一家了。”

客家人聚族而居,一座土樓就是一個村寨,男人知道這座土樓原先住著三十多戶人家,那是多麼熱鬧的日子!可是現在,一座三層的圓土樓隻住了一戶人家,男人不禁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女人推開灶間的門,接著拉開半截腰門,讓男人走進去。

男人不聲不響走了進去。這是一間跟所有土樓灶間沒有區別的灶間,燒柴灶、水缸、壁櫥、方桌、長凳。一種家的氣息迎麵徐徐而來。

“你坐。”女人說。

男人在長凳上坐了下來,手裏仍然提著破包。他看著女人從壁櫥裏拿出一隻茶葉罐,他看到那隻茶葉罐圖文都磨沒了,不知為什麼,心裏聳動了一下。

女人抓出一把茶葉,裝入茶壺裏,然後衝進開水,窄窄的灶間立即飄蕩著縷縷茶香。

男人看著女人泡茶。女人的手微微在抖,開水從開水瓶小瀑布一樣掛下來,也發抖似的幾次衝到了茶壺外,這些自然沒逃出他的眼睛。

“你喝茶。”女人說。

男人忙雙手端過茶杯,呷了一口,想說什麼,卻又隨茶水咽了下去。

灶間靜靜的,靜得他們的心跳聲似乎很響亮。男人抬起眼睛,從窗欞看出去,他看到了一個弧麵的土樓,一樓灶間,緊緊相挨的小房間靜靜的;二樓禾倉,一排小房間緊緊相挨,也是靜靜的,並且籠罩著一層寂寥;三樓臥房,同樣是緊緊相挨的一排小房間,寂寥裏透出了一種蕭索。不知為什麼,男人感覺到天井上空的天陰鬱了下來。

“過來,”女人輕聲說,“阿貴,過來。”

“你兒子?”男人說。

一條小狗從灶洞下爬起身,好像沒睡夠一樣,懶懶地走過來。

阿貴就是它。男人不好意思地朝女人咧了一咧嘴。

“我、我男人在茶園裏幹活。”女人說。

“嗯。”男人點點頭。

“包了一片茶山,十幾畝稻田,還掘了一個魚塘。”女人說。

“嗯。”男人點點頭。

“日子可以過。”女人說。

“嗯。”男人點點頭。

“你呢?”女人說。

“嗯。”男人點點頭,但是他隨即醒悟過來,女人是在詢問他。女人的眼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一隻蝴蝶又飛走了。他把手上的破包放在腳下,他似乎是很用勁地吞了一口口水,他說:“我到了很遠的城市去。”

“我到過很多很遠的城市。我什麼活都幹過。”男人淡淡地說。

“有一年,我到了一個很大的城市。有人問我哪裏來的,我說我是客家人。”男人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正輕輕摩挲著阿貴的腦袋。男人說:“他們不懂客家人,他們以為客家人是少數民族。我告訴他們,客家人其實是純正的漢族,一千多年從中原遷到南方,因為後到,先到為主後到為客嘛,就被子當地土著叫作了客家人。我說,我們客家人是純正的漢族,和我們相比,你們都是雜種,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