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呢?”女人從阿貴頭上收回了手。
“結果,我被揍了一頓。”男人輕鬆地笑了起來。
女人也笑了。女人站了起來,說:“噢,忘了叫你吃點心。你餓了吧?”
男人點點頭。
女人從壁櫥裏端出還有熱氣的一盆線麵和一碗筍幹湯。她說:“給他煮的,他都忘了吃。大熱天,不再溫了,你隨便吃吧。“
男人就吃了起來,嘴裏嘶地一響,線麵就進了滿口。
女人在他麵前摁下一瓶酒,嚇了他一怔。女人說:“這是圩天在圩上買的。他喝了一口,說是貓尿,就不喝了。你要是敢喝就全喝了。”
“嗯。這是啤酒。”他看了看商標,剛一拿下撬開了的瓶蓋,就有一股酸氣直鑽入鼻孔。
“你喝吧。”女人說,“家裏都喝自釀的紅酒,這種酒喝不來。”
他想想,閉上眼睛,抓起酒瓶,仰著脖子咕咕地灌。
“好喝?”女人說。
他停了下來,感到滿口又苦又澀。一個飽嗝湧上來,酸臭臭的。他生硬地笑了,說:“嗯。”
“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人。他都不敢喝呢。”
衝著女人這話,男人又仰起脖子灌,抹抹嘴,瓶子見底了。他把滿口的酒強咽了下去,別扭地咧咧嘴,說:“好喝。”然而心裏泡著酸臭的液體,一直要嘔出來。
坐到灶洞口小凳上去的女人抬起頭,看了看他。
男人俊氣而黝黑的臉漲成了醬紅。他呼出的酒氣,味兒又酸又臭。他是海量,可今天卻不勝這一瓶變質啤酒了。脖子由於呼氣而顯得粗碩起來,喉結大幅度地上下滾動。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了一種戰栗,一種無法說明的戰栗。他忽然發現女人的眼睛正緊緊看著他。兩束眼光在空中交接,隻是那麼一下子,他便慌亂地轉過頭去。他握起酒瓶,這才記起它已經空了。男人自個兒笑了,顯得有些淒然地笑了。
女人低下了頭,好像在想著什麼。阿貴走到她麵前,在她腳盤上懶懶地趴下身子。
“我走了。”男人說。男人站起身,提起了他的破包。
“就走?”女人也站了起來。女人的眼睛在刹那間閃閃地跳了一下。
“嗯。”男人點點頭,走出了灶間。
女人也走出門。
於是,男人在前,女人隨後,懷著各自的心思走向樓門廳。
走到樓門廳,看見了土樓外麵的世界。陽光白花花地遍地閃爍。山坡梯田像一隻隻不規則的格子。沒有一個人。肉眼看得見一股熱氣騰騰上升,有如蒸汽。一種特殊的氣味直撲鼻孔,先是糞便的臭味,接著是鮮花一樣的芬芳,之後便混雜一起,形成怪味的糞香。
男人聞著它,渾身上下的毛孔仿佛都欣欣然張開了。他在石門檻上站住,扭過頭看她,一股酒氣呼到了她臉上。他說:“走了。”
“嗯。”女人說,女人隻是說一聲嗯,女人的聲音似乎有一些異樣,女人低下了頭。
“我走了,”男人又說。“我們客家人就是兩條腿走出來的……”男人像是喃喃自語,他走下了石門檻。
“走好。”女人說。
男人沒有回頭,男人走了,朝著通往山外的小路走去。熱風四麵吹著他。他敞開的衣衫兜滿了風,好像張開了翅膀,然而卻是沉重的翅膀,無法飛翔。女人看著他提著破包,顯得那麼吃力地向前走去。他的身影漸漸變小,終於被那道山口吞下了。女人眼裏沒有了人,隻有一塊塊梯田默默無聲地躺著,小魚塘上閃爍著一塘的陽光。空氣裏糞香彌漫。
女人眼角有些潮濕,她覺得這真是說不清楚的事情。女人擦了擦眼睛,回過頭,慢慢走回灶間。女人又坐到灶洞前的小凳上,她抱起阿貴,似乎想跟它說說話,卻沒有說,隻是無限憐愛地梳理它身上的毛,一遍又一遍。過了許久,女人放下阿貴,開始煮飯。下了米,便端起一簍癟穀,到天井裏撒給雞們啄。接著收拾桌上的碗筷。接著擦洗灶台。飯煮熟不久,丈夫就回來了。丈夫是個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他擱下鋤頭,在廊台的石凳上坐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像很疲憊的樣子。
“來過客?”他忽然漫不經心地問。
“來過一個客。”女人說。
接著吃飯。兩口子似乎都沒把來過的那個人放在心上。他們吃飯的聲音和往常一樣響,他們吃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