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小心地掠過每一張臉,上幾次來看精神抖擻、活靈活現的悠悠,臉色發黃,整個人瘦了一圈,縮在媽媽的懷裏抽泣,天真的眼睛裏寫滿了無助:“媽媽……你說我會死嗎……我也要像怪草姐姐一樣截肢嗎……”
我站在病房門口一怔,病房裏一位媽媽級的阿姨不在,另一位說她去接受第二次手術了,而一床的大學生則被疼痛折騰了好幾天,剛打了安定,好不容易睡著了。悠悠的媽媽告訴我怪草到康複室去了。
我和樂遙一起出現的時候,怪草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又恢複了常態。
“你們一起來的嗎?”坐在輪椅上的怪草笑得明朗,眯起眼,迎著溫柔的光線,仰視我們,“看起來關係不錯哦!”
怪草熱情地向我們介紹:“這是舒亮。”我們一同把視線投到了舒亮的身上,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傳說中與怪草走得親近的人,成了眼前實實在在存在的人,不是腦海中想象到帥氣與俊朗,顯然不及樂遙的相貌,或許該用普通和平庸來形容嗎?但細細打量,又是一種讓人看起來有些傾訴欲的大哥哥的形象。
“這是嗡嗡,那是樂遙。”怪草也向舒亮介紹我們。
舒亮的笑容很溫暖,卻又有些失真,他對我說:“總聽怪草提到你的名字,今天,總算是看到真人了。”
我也同樣報之以微笑,一陣寒暄之後,整個世界又被明顯的劃分成了兩個不同的半球,一側是怪草和舒亮,另一邊則是我和樂遙,四個人無趣的對視,漸漸的,怪草又和舒亮輕鬆的扯起了新話題,彼此病房中病友的趣事,還有關於治療的一些進度……這些都是我和樂遙陌生的人與事,我想努力把話題轉到校園生活,但顯然怪草對我說的一切已經逐漸失去了熱情,對於她來說,不管是她的世界,還是我們的世界,都有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她進不了我們的世界,我們也到不了她的心裏……
實在忍受不了這一種怪異氛圍的樂遙,突然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大步走出去,“失陪一下。”我跟怪草他們打了一聲招呼,便跑出去找樂遙。
室外的雲層不知何時迅速地聚攏,密密麻麻的,不留出一點空隙。
伴隨著幾聲悶雷的協奏,在走廊的盡頭找到了樂遙。
心細的少年在來的路上,特地經過一家糕點鋪,買了怪草最喜歡吃的米糕,工工整整地包裝好,塞進隨身攜帶的背包裏,卻一直還沒找到機會拿出來。
“欸……”手指印在微涼的玻璃牆上,偷偷收起打量少年側臉的餘光,將視線轉移到窗外,暴雨欲來,沉沉的雲層仿佛要將整個世界壓成廢墟。
“這大概會是今年的最後一場暴雨了吧。”莫名其妙地說了這樣的話,腔調卻少了電視裏氣象主播的自信,不顧少年驚措的神情,緩緩地說:“我想怪草她的快樂……全是偽裝出來的,這家夥的演技一直很爛。”
如此的情節,一開始完全沒有想到。
雖然曾經大膽地假想過,我可以拿出什麼手段占據樂遙的心,但故事往往隻有一個框架,根本沒打算將內容填充完整。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能夠替怪草說話,連自己都感到意外。
“正因為是麵對在乎的人,才會說奇怪的話,做出異常的行動。”說完這句話之後,勇敢地迎上樂遙的視線,玻璃牆外,一道閃電劃破了天空,凸顯的亮光,瞬間映亮了少年的臉龐。
在這一刻,其實更想說的是,樂遙,我……喜歡你。提到嗓子眼的話,被奮力擊退,擠出一個過分燦爛的笑臉,“以我對怪草的了解,不會錯的。”
然而,隻有自己知道,說這些話都僅僅是安慰樂遙罷了。實際上,現在的我,最琢磨不透的人,就是怪草。如果不是樂遙懇求我帶他來看怪草,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最近一次來這兒的時候,怪草對我說出的那些冷酷的話。
——作為健康人的你,總是出現在這裏,說好聽的是來看望我,但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來看笑話的呢?看看我們這些被截了腿的可憐家夥,要施舍同情,是不是?
——拜托,我一點都不想笑,現在我每天哭都來不及呢。我請你不要再來了,好不好,不然我每天都對著你笑,臉皮都要抽筋了。你知不知我有多累?
——什麼樂觀,這些屁話,我一句都不想聽了。身為殘疾人的我,看到健健康康,四肢健全的你,心就像針紮一樣,你明白嗎?
滾雷從天而降,帶著蓄意已久的暴雨,對著幹涸的土地,大發雷霆。
細密的雨滴拍打在玻璃牆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僵在那兒的笑臉,十分可笑。
記憶力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的心一緊,在低頭的間歇拭去了眼角的淚光。
“可是,世界已經不同了……她的心,對我們立起了屏障,比起以現在這種強迫的方式要擠進她的世界,還不如靜靜地守望著她……隻要怪草她自己覺得開心就好了。”一直沉默的樂遙突然開口說了這句話,我猛然抬起頭看著他,變得暗沉的眼眸一不小心就暴露了激動的情緒。
他打開背包,從裏麵拿出米糕,塞進我的手裏,說:“幫我把這個交給怪草。”
手,頓時變得沉甸甸。
“不和怪草打聲招呼就走嗎?”樂遙點點頭,黯淡的臉色已經表明了此時此刻他的心情,他說:“怪草……比我想象的要樂觀很多,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我就安心了……嗡嗡,謝謝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先走了。”
“樂遙!樂遙!外麵還在下雨!”我一路碎步追上去,我想要安慰他些什麼,卻越發口舌笨拙,生怕自己嘴賤,要是又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刺激樂遙就更糟糕了,於是,我默默地閉嘴,跟在他的身後,我想人有時候想要的也就是那麼一點被理解的溫存吧……雖然不是樂遙,我卻十分理解他此時的心情。
“如果我曾是一片墨蘭的天空,那麼,你的光芒就是灑落在我青蔥歲月中那一鬥的星輝,伴著我走過狹長而寂寞的暗道,來到了現在。雖然無法長伴,卻依然感激舊時光讓我遇見你。”
在放假回家的機場裏,我坐在候機室裏,回想起怪草與我和樂遙之間曾經有過的那些聯係,在手機裏發送了矯情的微博,這次故意隱掉了樂遙的名字,台風過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照進候機室登機口,乘坐的航班即將登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