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型時期的疼痛與迷茫(1 / 3)

轉型時期的疼痛與迷茫

李建軍

寫小說需要想象和虛構的能力,這是常識,人人都知道的,但是,還有另外一個更為重要的常識,卻不大為人重視,那就是,隻有在具備充分的身曆目見的經驗資源的前提下,想象和虛構才會是真實的,才會是有血有肉的。當代小說的危機,並不在於“想象的危機”和“虛構的貧困”,而在於小說家的經驗資源的貧乏,在於小說家與“活的中國”的隔膜。

楊小凡有著豐富的生活經曆,既了解底層社會,也了解中產階級和權力階層。他幹過多種工作,對現實生活中的各色人等,都有切近的觀察和了解。他熱情,真誠,健談,性嗜酒,對古井貢酒更是一往情深,到處逢人說“古井”,不僅自己耽飲斯酒,而且,他小說中的人物欲浮大白,也必是斯酒。善飲酒的人,言壯,氣豪,故事多。楊小凡就很會講故事,——他的小說情節性強,讀來毫無枯澀沉悶之感,究其緣由,便與他的這種善講故事的本領分不開。

他對鄉村生活很熟悉,對農民的命運很關注。在急劇市場化和都市化的過程中,撕裂的傷痕最深最長最大的,就是中國的鄉村社會,而靠近城鄉交界地帶的農村,所付出的代價則更大。城鄉之間生活水平的長期存在且愈來愈突出的巨大差異,也迫使大量農村青壯年背井離鄉,進入都市。老人和兒童,成了孤苦伶仃、形影相吊的“留守人群”。誌士不忘在溝壑,楊小凡寫小說,多取材於農村的這些底層人的生活,對那些失去家園和安全感的不幸者,則尤懷同情之心。

《牡丹花開》中,用大量的細節,真實而耐心地講述了在“一切都翻了個個兒”的農村社會裏,那些依然困守在家園的人們的遭遇。花妮隻有十三歲。媽媽跟人“走了”,她已經八年沒有見過她了;爸爸出外打工,也找了個女人一起生活。花妮留在家裏,一邊艱難地讀書,一邊照顧多病的爺爺。她所生活的村子,像中國的許多村子一樣,基本上空了、敗落了:“大多數人進城打工去了,也有十幾戶人家幹脆搬出村子,留下的院落長滿野草,房屋也不知何時坍塌不少。一個快二百人的村子,不知不覺中就隻剩下四十多人了。這四十多人中五十歲以下的男人一個都沒有,留在村子裏的都是上學的孩子和老人,還有四個剛生了孩子的年輕媳婦。”村子經常受到“賊”的騷擾,缺乏自衛能力的婦女、兒童和老人,因此陷入嚴重的恐慌狀態。

花妮的恐懼是無所不在的。她還是個孩子,長得又好看。她走在路上,恐懼便如影隨形地跟著她:“霧越來越稀,路也越來越清晰了。快出村子時,花妮突然看到霧團下有兩隻貓,耳鬢廝磨,不緊不慢地邁著步,相偎而行,向霧下的小樹叢深處走去。突然,就發出了瘮人的嗚咽,接著,便撕咬扭動成一個團兒。花妮猛地打了一個冷噤。”楊小凡的描寫細致入微,讓讀者仿佛也隨花妮一起,體驗到了難以名狀的恐懼,身上也打了冷噤。

恐懼的花妮有一個夢想,那就是,在領獎的時候穿一件漂亮的開著牡丹花的上衣。這件美麗的衣服其實並不貴,隻有一百二十元錢,但是,花妮買不起。爺爺每天靠喝酒止疼,給他買酒的錢,已經很難籌措了。爺爺死了。孤獨無助的花妮還想繼續讀書,還想繼續做跟春天和牡丹花有關的夢。最後,信教的仁慈的花奶奶收留了她:“花奶奶一邊用手摩挲著花妮的頭發,一邊喃喃地說:‘苦命的孩子,從今兒個就不回去了,跟奶奶一起過。你就是主送給奶奶的孫女了。你去上學,奶奶在家做飯等你!’聽到這話,花妮哭得更凶了。”讀到這樣的“美好的結局”,許多讀者大概會搖搖頭,會莞爾而笑的吧?是的,我們有理由笑。長久以來,我們很少體驗到神聖的宗教情感。宗教是鴉片一樣的麻醉品,而仁慈是則虛假的同義詞。我們的內心世界冷硬而粗糙。我們習慣於用蔑視、冷酷和仇恨的態度麵對世界。由於傷害和迫害的普遍發生,人與人之間缺乏愛意和信任。我們幾乎喪失了慷慨、熱情地愛別人的能力。我們的內心被無邊的黑暗占領了。讀著雨果的《悲慘世界》,我們難以理解裏米裏艾主教的仁慈,何以能夠照亮冉阿讓的心,何以能夠激活他愛世界愛他人的情感;讀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窮人》,我們也不容易相信傑符什金會賣掉最後一件製服,來幫助孤女瓦爾瓦拉。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楊小凡的這個“美好的結局”,就具有偉大而莊嚴的性質,就包含著應該讚賞的倫理精神。

房地產開發無疑是對中國社會各個階層人們的生活影響最大的行業之一。蟻有穴,蜂有巢,鳥有窩,人也需要有一個躲風避雨的寄身之所。然而,住房卻成了價格出奇昂貴的商品,買房則是讓許多人背負不起的經濟負擔。官商之間為了巨大的經濟利益,而締結成了牢固的利益同盟,他們以“開發房地產”和“發展旅遊業”為由頭,大量侵奪可耕種的土地,許多農民因此成為無地可耕的人。那麼,急功近利的畸形的經濟發展模式所造成的後果,到底有多麼嚴重?到底給鄉土中國帶來了怎樣的影響?那些生活在鄉村的人們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這些問題,就是楊小凡收入此書的多部中篇小說著力敘寫的題材和主題。

在《望花台》裏,某大公司為了在原址複建一座漢代古城,做旅遊基地,便在當地政府的配合下,將城父堌方圓一千多畝地,撒了石灰線圈占了起來。村裏人雖然對開發商投資五個億的事情將信將疑,但最終卻都對這個開發項目充滿樂觀的期待和美好的想象。周曼麗總經理將五十多個外國投資者和國內外的十多家電視台和媒體的記者,請到了建築工地,通過與權力體係、跨國資本和媒體帝國的締約儀式,極大地綁架了村民們的信任,從而為“空手套白狼”的瘋狂欺詐拉開了序幕:“周曼麗點上一支煙,想了想,又說,‘唉,本來我也想讓鄉親們多投點資,多掙點錢。這古跡是你們的先人留下的,應該讓你們多受益。可是,又怕你們沒這眼光,不願意啊!’說罷,她又歎了一口氣。”她終於以高額的“利潤回報”的承諾,吸納了村民們的大量投資。一切都像是真的。就連張殿文這樣一個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人,都信了,他對疑慮重重的福爺說:“開始我也不太相信,但人家外國人,還有山東、安徽、江蘇、湖北的那麼多人都來投,我親眼看著那一份份合同簽了,一筆筆錢過來,又一筆筆發下去回報,錢流水一樣,不信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