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小說
這段時間,我心裏頭潑煩得很,吃飯不香,睡覺不甜,連同女人們做那個事也抖不起精神來,成天呀像撂了魂一樣。
這一切都是因為狗日的小說。
狗日的小說可把人害苦了!其實,咱活了這麼大滿打滿算也就寫過一篇小說,而且我原先寫的時候並沒有標明這篇東西是小說是散文還是隨筆評論,是人家編輯給加了“小說”兩個字。這也不是因為疏忽大意,是我原本就不知道小說是什麼東西!實際上,在此之前,我除了上學時寫過幾篇作文,長大了給我們村的一個姑娘寫過幾封情書,再沒寫過什麼東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還會寫小說,更沒想到竟然能夠在全國獲獎!
囉囉唆唆了半天,大家還不知道我到底寫了篇什麼小說,告訴大家,那篇小說原先的名字叫《賣死人》,大概編輯嫌難聽,給改成了現在的《調動》,就登在煤炭報上。
故事還得從那張報紙說起。
那天下坑前,我從隊部順手牽羊拿了一張報紙,準備在坑下看。順便說一句,我那段時間的工作是在井下的庫房看工具。我拿報紙的時候,隊長用那雙能把女人們勾到自己床上的眼睛瞥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說,你狗日的倒懂得享受,知道利用公家的時間看報紙。我沒理會隊長的眼睛,全當沒有他的存在,甚至還學著他的眼神也瞥了他一眼。那幾天,我變得這麼膽大,是因為有特殊原因的。別說拿一張破報紙,就是比這再值錢的東西,隊長也把我怎麼不了。
懷裏揣著那張報紙,我和同班的工友們下井了。我們走在黑乎乎的巷道裏,一邊走,一邊天南海北地聊著,這是我們唯一的權利。
趙大說,錢二,你小子這幾天可是成了擦酥餅。
張三問,什麼擦酥餅?
李四用比臧天朔還粗還啞的聲音說,真是山漢娃娃土條條,沒見過玉茭長毛毛。擦酥餅就是用嘴一咬,酥得跌圪糝糝的那種餅餅。
我說,舒球哩,坐的庫房裏又潮又悶,連個說話的也沒有。
王五說,錢二,明天開班前會時,讓隊長給你派個小姐下來陪你。
趙大說,小姐還得花錢,要不你跟隊長說說,讓馬六的老婆下坑來陪你不就行了。
放你娘的驢屁,不說一句人話。我罵了狗日的趙大一句。平時嘴頭從不讓人的趙大這會兒嘴上像拴了個嚼子,再也沒嘣一個屁。
馬六也是我們一個班的工友,前幾天在坑下送了命。他老婆這幾天就住在礦上的招待所裏,等著礦上處理善後的事情。
馬六死的那天,我倆在一搭搭幹活,任務就是用絞車往付巷裏拉支架。吃班中餐時,我們都坐在機尾的巷道裏,因為那兒寬敞,又有燈。那天吃的是大米肉菜。吃飯時,一個班裏幹活的人都集中在了一起,有二十來個,很熱鬧。那天大家正談論一個話題——哪個行業哪個工種的工人最髒。人們七嘴八舌,紛紛發表著高見,有說數開鐵礦的,有說數燒磚瓦的,還有的說數洋灰廠的。隻見馬六用鐵絲做的筷子敲了敲飯盒說,我老婆生下我兒子時,當腦門心有一個指甲大的疙瘩,誰也不知道是甚。問接生的,她說不知道,是不是上火起來的?我們誰也沒敢動。過了幾天,我給娃娃擦臉時,用手巾擦了一下,娃娃也沒什麼反應。我試著用指甲摳了摳,那疙瘩竟然給破了,你們知道裏頭是甚?馬六端著飯盒站起來一本正經地問。全班二十多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能回答得來。人們把目光都集中在馬六的聲上,有人催促道,裏頭到底是甚?是甚?馬六反問了一句,故意賣個關子,然後不慌不忙一字一頓說,操他媽的,原來是煤麵。
全班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繼而轟的一下像炸了馬蜂窩。趙大力扔了手中的飯盒,跌倒在溜槽裏,把腰給閃了,疼得啊呀啊呀直叫;我笑得錯咽了飯,彎著腰在那裏吭吭地咳嗽;張三大張著口,不說話,隻知道呼呼地喘氣;更多的人是把大米噗地噴了出去,刹那間,周圍的煤壁上布滿了亮晶晶的星星。李四從地下跳了起來,罵,馬六呀馬六,你小子缺了八輩子的德了,往死裏損咱窯黑子……
吃完飯後,人們就散了,各幹各的活。我和馬六也回到了已經采空了的工作麵的機尾。馬六用肩背著鋼絲繩向機頭走去。別看馬六平時大大咧咧,幹起活來還是挺穩定,而且是在坑下幹了七八年的老工人了,這幾天,我們倆在一起順順當當拉出了四十六個支架。我朝馬六的背影說,還有四十個架呢,反正一天兩天也完不了,用著急。馬六答應著繼續往機頭走。一會兒,看到馬六的頭燈瀟灑地劃了幾個圈,我就開動了絞車。等鋼絲繩繃直了,我的右手使了使勁,絞車哼哼了幾聲還是沒有轉。我咬咬牙使勁一摁,聽的嘎嗒一響,然後又傳來“啊呀”一聲,巷道裏就再也沒有了一點響動。我停下絞車來喊了聲馬六,馬六沒有回答。
我站起來可著嗓門大聲喊著馬六,馬六,馬六還是沒有應答。我的聲音在工作麵回響,震得頂板上的煤麵刷刷往下掉。跑到支架跟前時,我的頭發簌地都站了起來。剛才還把大家逗得差點兒笑死的我的兄弟馬六如今變成了一個無頭之鬼!
我至今也不明白,那根斷了的鋼絲怎麼會那麼準確那麼鋒利喳的一下就把馬六的頭給割下來呢?追查事故時,我實事求是地向安檢處的人講了這些,可他們不信,說我是編故事。我說,我的朋友馬六好端端的一個人死了,我比你們誰也難過,還有心情編他媽的故事?你們想怎麼處分就怎麼處分,我都認了。要我胡說八道,我不會,也不願意。他們一看我發了火,也就軟了,說,錢二,不是我們不相信你,要按你現在說的這個經過報上去,肯定過不了關。我說,事情就是這樣,我還不希望這是真的,可它偏偏就成了真的,有甚的法子?
我們幾個人靜靜地走著,撲嗒撲嗒的水靴聲在巷道裏響著,顯得格外的響亮。錢二,你信不信命?張三第一個打破長時間的寂靜。
原來不信。我說。
他老婆說,馬六死的前一天黑夜,她夢見她家的窯頂上塌了個大窟窿。
馬六跟我說過,他兒子五六歲了還不會說話,昨天我去了他小子哇啦哇啦可能說哩。我看是這小子把他老子防死了。王五說。
趙大說,馬六就是個妨主貨,我原來想等的發了安全獎給老婆買件衣服,這下買球哩!你讓你老婆叉開腿到大街上賣上幾天,別說買一件衣服,就是三件五件也不成問題。
我說哩你老婆今天一件明天一件打扮得和妖精一樣,原來就是在大街上打鬧的……
你倆個圪吵球哩,錢二,聽說馬六死了不算工傷,有這事沒有?李四用他那粗啞的嗓喝住了快要的趙大和王五轉移了話題。
是比照工傷。
明明是幹活死在井下的,還比照球哩!張三憤憤不平地說。
誰還不知道是在坑下出的事,用你說哩。
既然都知道,怎麼還能算成比照工傷?
你甚也不知球道,就知道瞎嚷嚷。這是礦上的主意,這樣處理不算礦上的死亡指標。我說。
咋就能不算礦上的指標,難道還能算成其他單位的?張三還是不明白,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真是個傻X,張三,你老家的房子哪兒去了?趙大問。
賣了。
這不得了,一賣不就成了別人的。
有賣這賣那的,還有賣死人的?錢二,你說,真有買死人的?
發完了工具,庫房裏就剩下了我一個人。我坐在用破板支起來的台子上,思謀著張三說的那句話“真有買死人的”。
我倒是聽說過買死人的,我們老家現在還有。不過人家買的是女的,給死了的光棍配鬼妻。像買死了的男人至今還真是沒聽說過。
因為我和馬六的關係不錯,又是老鄉,他出事的時候又在一起幹活,隊裏就安排我招呼了他家屬幾天。馬六出事的三天頭上,區長來到招待所。區長見了我很和氣,還遞我一支煙,用打火機點上後說:錢二,今天咱們在一起商量件事。我看了看區長,區長也看著我。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有毛病,就用指頭摳了摳,我又清清楚楚地聽見區長說:一會兒等咱們商量完了,你再代表礦上跟馬六的女人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