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論怎麼過,都是一生,但要使自己的人生比別人的茁壯,就必須先學會吃苦。
技校畢業後,我隻身來到這座不知被多少文人墨客炒作過的南方城市,原以為這裏遍地黃金,誰知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迎麵而來的卻是一張張寫滿拒絕的臉。
拖著疲憊的身子,轉了一家又一家,眼看信心就要喪失殆盡之時,才有一家裝潢公司留下了我。“公司”加上我才五個做事的,承接商品房的防盜門、防盜網製作和安裝業務。老板也不是本地人,精明的小個子,不苟言笑。聽說他隻有初小文化,能折騰到這種地步,我還真有點佩服。一開始,他就對我聲明:公司資金周轉不靈,賬又常常不能及時收回,因此對工人每月暫時隻發40%的工資,等資金活了再補發欠下的工資。吃住由他包了。我想工作這麼難找,也就不計較條件了。於是我和其他幾位工友住在老板租的一間舊民房裏。這四個人有四川、安徽、貴州來的,隻有小東是從江西來的,見了我這個老鄉格外親切。
吃飯的時候,老板娘在她和老板住的另一間舊民房裏弄好飯菜,我們再端回房裏來吃。老板娘和老板的性格、體型剛好相反,她牛高馬大的,總愛穿一身花布短袖衫和大短褲,一屁股坐到我們房裏的破木凳上和我們說話,有時還把一雙肥腳架到別的凳子上。她講話總是大嗓門,不時加上“哈哈哈”的笑聲,很爽快的樣子。
我在那裏吃第一頓飯時,老板娘特意熱情地在一邊陪我們聊天。她正說得高興時,冷不防小東笑眯眯地指著木板桌上的三碗菜說:“老板娘,小兄弟初來乍到的,你怎麼不來點葷萊歡迎他,還是這老三樣啊?”老板娘技術非常好,猛刹住正要出口的話,臉上露出一片誠懇的笑:“大家請原諒,就和我們兩口子同甘共苦吧!都是出門人,不容易呀!”然後她又解嘲似的說:“人家城裏人都時興吃青菜,說多吃蔬菜營養豐富、身體健康呢!”
我挺認真地聽著她的話。等她走了,小東對我說:“你別信她的,說得可憐,他們會吃我們這樣‘廉政’的飯菜?我和四川哥麵前的一碟子辣醬還是我們自己買來下飯的。”我看看小東的辣醬,沒它,我這飯還真吃不香呢!
開始工作了,從防盜門、防盜網的製作到安裝,我們五個人自始至終都要做。丈量、下料、電焊、油漆,整天打交道的都是又笨重又彌漫著鐵鏽氣味的鋼筋、鐵管、不鏽鋼管之類的東西。電焊時不方便一隻手,便隻能不用麵罩,害得眼睛刺痛不說,臉上還不時由發紅到脫皮。油漆時也常弄得頭發五顏六色。這些都不算累,最苦的是用板車拉著幾百上千斤焊好的防盜網或防盜門,大汗淋漓地拖到十幾裏外,而要安裝的地方常在五六樓以上,我們一般兩人或三人一組去一家做,總要先上樓把繩子放下來,然後兩個人再跑下樓把一張網綁在繩子上,接著又爬高樓,硬把一張兩三百斤的網吊上去,然後又重複以前的程序跑上樓。如此往返幾次,早晨吃的飯早已消化完了。但是把網吊上去以後還要安裝呢。先要蹲在陽台上打膨脹螺絲,然後一人在裏麵挾住網,一人蹲在陽台上把網焊到膨脹螺絲上。
應該說五六層樓不算高,可是在這上麵操作卻沒有一點安全措施,有時不經意地往下一看,心裏禁不住打顫,真怕自己兩隻腳忽然一不得勁兒,就站不住蹲不穩了……恍恍惚惚覺得有白雲從腰上飄過。
戰戰兢兢地憐惜著自己的青春韶華,有時在這陽台上便會想:城裏人要給自己裝上這鳥籠一樣的東西幹什麼?何況還住得這麼高。可他們不裝我就可能沒有飯吃了,還是盼望他們裝得多多益善吧。
一次,我在一家陽台上打膨脹螺絲,跟我一起做的是小東,他給我遞螺絲。做了一陣,他說要去方便,我就把螺絲含在了嘴裏。哪知一不小心,螺絲竟順著喉嚨一下子滑進了肚裏。小東教我吃韭菜,吃了四五天,螺絲還是沒有拉出來。第五天小東見我痛苦得直抽冷氣,丟下焊槍,叫我停下手中的活兒,去醫院看。跟老板說時,老板說道:“去吧。”沒有第二句話。小東似乎想說什麼,看看直冒冷汗的我,猶豫了一下,急忙招了出租車送我去醫院。
到醫院做了胃鏡,總算把那要命的螺絲弄出來了。手術費四五百元錢都是小東墊付的。我來不久,沒有多少錢,隻能拿出兩百多還小東。小東一擺手說:“不要你還,這是工傷事故,應該叫老板付醫療費。”於是他和我一起去找老板。
老板一聽,立刻繃緊了臉:“這是你自己不小心嘛,憑什麼由我付醫藥費?如果大家都隨隨便便地違章操作出一點事故,我還受得了啊?我可經不起折騰!”幾番交涉,老板就是死活不認賬。小東氣憤不已。我搖搖頭說:“算了,隻怪我自己不小心。”我本來一直有個想法,想請老板買滑輪,好讓我們吊網時輕鬆一點,還有就是保險帶,讓我們在陽台上做事也放心些。沒有安全措施難道不算違章操作嗎?於是趁這當口,我把這想法說了出來。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陣,突然放下臉來:“我請你幹什麼,吃飯的?既然要吃飯,就別怕摔死,就你名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