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氣走開,我腦中思緒紛紜。老板的麵目我是看清了,是走還是留?如果走,就正中老板的下懷,因為他欠著我半年的60%工資呢。留下來,在這樣的老板手下賣命是件多令人身心痛苦的事啊!紛紛亂亂中,忽然閃現出一段記憶,9歲時,忙著整理菜擔去賣菜的爺爺給我一隻小水桶,叫我幫他給已經沒有一滴水的水缸挑一擔水。貪玩的我嘴一撅:“我不挑。”爺爺笑著俯下身:“怎麼挑點水都不願意呢?孩子啊,糞也挑得,尿也挑得,你這一世才不會受苦。”……“糞也挑得,尿也挑得”——爺爺就是抱著這種信念過完他足以自慰的一生的。爺爺是宣統年間出生的,他的祖父是三品武官,但到他出生時,他好賭的父親已把家業敗盡,甚至賣了他的五個弟弟,隻剩他一個在跟前。爺爺硬是靠一根扁擔做腳夫起家,在縣城開了五間店鋪,再把一個個弟弟贖回來。不幸後來日寇侵略,幾個炸彈把他的店全炸平了。他攜家帶口四處逃難。直到新中國成立後,他回家鄉又從老本行幹起,拾起扁擔去“挑腳”,辛辛苦苦積了錢,蓋了一座大房子,自己也老了。老了他也不肯閑著,不要兒子們供養,和奶奶兩個人種菜去賣,還不時拿點零錢給我們這些孫子孫女買東西吃。一生勤勞的他兒孫滿堂,活到了99歲才去世。想著爺爺的這一生,念著他說的話,我終於決定繼續留下來吃苦。
光陰荏苒,一年的埋頭苦幹之中,我已經從一個細皮嫩肉的學生哥變成了一個滿手老繭、麵目黝黑的勞動者。當然,打工生活給我的遠遠不止這些。
這一天,我們五個人全都出去給一家剛建成的大酒店搞裝修。十點多時,發現一種螺絲不夠用,材料放在我們房間隔壁,我便回去取。剛進那棟民房,就聽到炒菜聲從老板的住處傳來,還有濃濃的酒香。我奇怪,老板大上午請客呀?我好奇地走過去,聽見老板少見的爽朗大笑:“哈哈!哎呀,胡老板,我一直當你跟兄弟一樣的。要不是我要轉行投資大酒店——也就是我派他們去搞裝修的那家,我才不會轉手賣這些機器呢。這些機器又沒用多久,沒多少損耗,我賣你這個價是公道的,你再考慮考慮?我已經不接業務了,過兩天酒店裝修好我就要過去,後天你來運機器,我也搬家。當然,哪天我請他們五個去看電影。這些笨蛋一定挺高興的。”這時響起另一個“嘿嘿”附和的笑聲。我越琢磨越不對勁,他賣機器、搬家時卻讓我們看電影,搞什麼陰謀?他有錢投資大酒店,卻還總在我們麵前念窮經,隻發那麼一點工資,這次一定是想偷偷溜了賴賬!
我急忙跑去告訴他們四個人,大家一聽都火冒三丈,馬上回來找老板算賬。老板見事情敗露,耍起無賴:“要錢我已經沒有了,全投出去了。不是欠你們三萬多嗎?我就把這些舊機器抵給你們了,要不要?”大家幾乎要擁上前去把他打死,他慌忙叫道:“別亂來,我公安局可是有熟人的!”我最先冷靜下來,勸住大家,然後和他談判,他堅持說現在沒錢。我思索了一天,又和四位兄弟商量了一陣,決定冒風險接下他的攤子,自己當老板。第二天,我和他談好了條件,除了機器,還有一些剩下的材料都歸我,他幫我換執照。由於我沒有流動資金,房租先由他向房東擔保欠半年。而他欠小東他們四人的工資則由我償還。
我開始艱苦創業。以前常被老板派去買材料,跟賣材料的人已很熟,我便和他們商量,一個月結一次賬。我也跟客戶商量,請他們預付50%的定金。可我畢竟是一個外地來的無名小卒,別人常常不相信我。我於是狠下心,隻要有人給我提供一樁業務或提供一次擔保,我都給他10%的酬金。我自己也天天出去跑業務,買了材料常常由我親自去用板車拉回來。我們齊心協力,工程質量更是精益求精。
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一年後,我不但把前任老板拖欠的工資補給了四位兄弟,自己還賺了將近一萬元。
我把賺來的錢全部投進擴大經營規模當中。我又請了六位擅長各類室內外裝修的師傅,並聘請了一位懂電腦的大學生給客戶做裝潢設計,這樣我承接的業務麵也就更廣了,生意蒸蒸日上。
當這座城市的打工族們傳說並羨慕我時,隻有我自己明白其中難以人言的艱辛。人,無論怎麼過,都是一生,但要使自己的人生比別人的茁壯,就必須先學會吃苦。用爺爺的話說,就是“糞也挑得,尿也挑得,你這一世才不會受苦。”在這異鄉,看著城市的繁榮,想著自己經曆過的苦難和磨煉,我對自己充滿信心。我明白,雖然自己隻是一個打工仔,可我是在為一個不甘平凡的人生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