櫟陽城大大地忙碌了一陣,到冬日第一場大雪來臨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假冒“薛國巨商猗垣”的景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裏秘密回到了櫟陽城。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隆重地設宴為景監接風。席間,三人說到夏天的危機、魏國的內中腐敗與洛陽王室的衰頹,都是不勝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監敬酒,激情地褒揚了兩人化解秦國滅頂之災的莫大功勞,當場冊封景監為內史,職司都城櫟陽之民治,兼為長史公孫賈輔助,共掌秦國公室政務。
嬴虔和景監離開政事堂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熒玉,聽她說說幾個月來的秘聞趣事,也看看這個小妹妹磨煉得是否精幹了一些。可是,當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時,心中一動,回身書房取下長劍,披上黑色鬥篷,大步向國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經做好準備,遠遠跟隨在後麵踏雪出宮。
一場好大的雪,城中街巷已經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牆,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甕城中的軍營工匠。櫟陽城中征調的國人工匠已經在一個月前回家了,隻留下部分軍中工匠改製一批難度很大的精鐵兵器。櫟陽城不大,西門甕城更小,進入甕城的馬道也隻有一車之寬,裏麵卻駐紮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剛剛走到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製的前軍主將車英帶一隊兵士巡視過來。秦孝公詳細詢問了工匠們的防寒和軍食,又走進甕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頂軍帳,才走出甕城。遠遠跟隨的黑伯注意到君上並沒有原路返回,卻拐進了一條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駝?
秦孝公剛剛走進巷口丈許,卻突然停步,貼身一家門口的石柱後。這時,黑伯遠遠看見小巷深處一個黑影飛上牆頭,倏忽不見了蹤跡。黑伯久經滄桑,並不急於跟進,反而守在巷口不動。秦孝公從隱身處閃出,輕身向前滑行,沒有半點兒踏雪之聲。他來到那家牆下,縱身躍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隻見庭院正房燈火明亮,窗欞白布上映出一個長發長須者正在翻動一本大書;窗下伏著一條黑影,顯然正在傾聽窗內動靜。
突然,窗下黑影長身躥起,一柄短劍飛向窗內讀書之人。窗內讀書人的身形未見移動,手中一支大筆微微一擺,傳出一聲清脆的銅鐵交擊之聲,那支短劍飛出窗外沒入雪地之中。黑衣人一擊不中,飛身從院中躍上屋脊,要逃出院子。不意秦孝公長身站起,劍鞘平推而出。黑衣人驚呼一聲,一個踉蹌跌入院內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內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其人背著燈光立於廊下台階,秦孝公看不清他的麵目。隻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貽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教這位朋友去也。”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牆,倏忽消失於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請貴人光臨寒舍一敘。”屋頂秦孝公像一隻黑色大鷹,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雪地。廊下讀書人伸手作禮道:“貴客請入內敘談。”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抖抖雪花進入屋內。
屋內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主人將客人讓進了木牆隔斷的內間。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麵竹簡木架,四壁俱白,沒有任何飾物。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隻燃著粗大木炭的紅亮燎爐設在長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穀子。書旁有一支兩尺餘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欞布洞透進颼颼寒風,這小小書房也算是溫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發白須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著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透出一種清奇矍鑠的神韻來。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敢請前輩見諒。”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大父,方才有事麼?”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做盜賊了。”
老人道:“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孫兒見過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傑,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少女道:“公子稍候。”便在燎爐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地收拾陶壺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