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鞅的祖上頗見特異,父係是衛國國君部族的周王族遠支公子,曆代母係卻多有殷商女子。隨著族群繁衍而血緣漸遠,也隨著衛國公族漸漸衰落,姬姓族群之後裔也在種種分化中大多淪為平民了。衛鞅一族,也走過了如此一條淡出貴族的路程:始以公族之“姬”為姓,再以“公孫”為姓,再以國號“衛”為姓,從王族血統漸漸地步入了平民。戰國之世,衛鞅的曾祖父與祖父,雖然還頂著“公子”之名,然已經是實際上的“國人”了。出行謀生及結交之際,羞於對人提及“公孫”,更羞於對人言及王族姬姓,於是隨了潮流時俗,以國為姓,采用了方便而不顯痕跡的國號“衛”姓。到了父親衛赫之時,衛姓已成了家族常用的姓氏,“公孫”幾乎已經被族人遺忘了。
從曾祖時起,衛氏操持的是“文商”生計。所謂文商,是製作各種文具與書寫用材,賣給官府和士人的文路商賈。其中,曾祖父衛嗣時期的“衛氏竹簡”頗具盛名,被中原官府士子多呼為“衛氏簡”。這種生計利金不高,然卻較為穩定,一代人下來,衛氏也算是既有貴族名號又有財貨來路的殷實之家了。祖父衛桓一代又辛勤擴展,已經是占領近十個諸侯國竹簡市場的大文商了。父親衛赫,年輕時既頂著“公子”名號,又秉持著傳統生計,家道雖無大進,卻也在衛國頗具名望。其時,一個商旅人家的美麗女子,與父親在“桑間濮上”的春日踏青篝火中相識了,相愛了。這個女子是殷商後裔,嫁給父親時,由於商人之女的身份,不能做一個具有王族血統的“公子”的正妻,隻有做了妾。她便是衛鞅的母親。以看重禮製尊卑的周人的說法,妾生子是庶孽之子——唯其庶出,唯其卑賤,故呼之為“庶孽”也。如此,衛鞅便是公族遠支諸多“庶孽”公子中的一個了。
衛鞅剛剛降生,一場突如其來的水患毀滅了衛氏田莊與文商作坊。其時,諸侯間動輒以鄰為壑,或淹沒欲圖奪取的鄰國良田,或威懾敵國以為懲戒。這場突然的大河水患,是魏國欲威懾衛國稱臣,有意決開了大河堤防。在那場水患之中,母親為了救出兒子,被滔滔大水吞沒了,永遠地埋葬在了一片汪洋的衛氏田莊作坊。父親為這個從大水中存活的兒子取了一個特異的名字——鞅。鞅者,馬頸下之堅韌皮革也。父親的寓意是深遠的,期盼兒子像馬頸革一樣堅韌,甚或,期盼他成為馴服烈馬的勇士。
然則,陡遭變故的父親沒有精力教誨兒子,隻有全副身心投入商旅謀生。父親對文墨諸事頗見精熟,然對商旅經營之道卻遠不及先祖。父親唯有一長,便是在商事來往中結交了諸多高人名士與風塵隱者。對辛苦遊學的讀書士子,或自己敬重的高士隱者,父親一律贈送上品竹簡,常常不收一錢。然則,也正因了這種“義利”不明,低價義賣,長相贈送,父親一直是辛勞有加而獲利微薄,幾年之中一間小作坊始終不見起色。便在如此凝滯艱澀的歲月,一場水患之後的瘟疫又悄悄來臨了。殘存的衛氏家人一個個撒手去了,隻留下了奄奄一息的父親與奇跡般活下來的鞅——馬頸革一樣堅韌的鞅……孤獨的父親鬱鬱成疾,自感不久於人世,遂帶著幼小的兒子跋涉入山,將兒子托付給了一個隱居深山的高人,便撒手西去了。
深山隱士一諾千金,將小衛鞅帶進了莽莽蒼蒼的大山。
從此,衛鞅開始識字,開始練劍,開始讀書,開始作文,開始修習法家之學。十三歲開始,衛鞅隨老師周遊天下,走遍了列國名山大川。十六歲時,老師將他秘密送到魏國丞相公叔痤府中,實際修習政務。五年之中,衛鞅為公叔痤收集法令典籍,又一次重新踏勘了中原列國,對各國的民生民治有了切實的體察與揣摩。即或是奔放多彩的戰國之世,在堪堪加冠的年歲上有如此豐厚閱曆的士子,也是極為罕見的。
遺憾的是,衛鞅卻從來沒有來過秦國。
在衛鞅成長的年代,東方列國對秦國列為蠻夷之邦,剔除在中原文明之外。這種蔑視,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另一個蠻夷之邦楚國的蔑視。這裏的根源在於,秦部族長期與西方戎狄雜居,僅憑武勇之力成為大諸侯,所謂根基野蠻。但凡士人官吏相聚,總要大談秦國的種種落後愚昧與野蠻。民風是“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惡飲,好逸惡勞”;民治是“悍勇好鬥,不通禮法”;民智則更是“鈍蠻憨愚,不知詩書”。即便是對享有盛名的秦穆公,也有“人殉酷烈,濫用蠻夷”的惡名相加。在東方士人眼裏,秦國是一片野蠻恐怖的土地,除了打仗,萬萬不要踏上那塊惡土。在這種流播久遠的議論傳聞年複一年地彌漫東方的情勢下,極少有士人流入秦國。數百年來,除了老子和個別墨家弟子踏進過秦國外,“秦國無士”一直是天下共識。在這種陳陳相因的共識中,衛鞅的老師和衛鞅也都未能免俗。他們甚至在另一個“蠻夷之邦”的楚國遊曆了半年,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秦國。若非那個神秘老人的啟迪和那卷振聾發聵的求賢令,衛鞅真不知曉此生會不會來到秦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