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風雲再起(3)(1 / 3)

“我來邯鄲,正逢日暮,城郭關閉,宿於田野林畔。夜半之時,忽聞田間土埂與林間木偶爭辯。土埂雲:‘你原不如我。我是土身,無論急風暴雨,還是連綿陰雨,泡壞我身,我卻仍然複歸土地,天晴則又成埂。土地不滅,我便永生。你卻是木頭,不是樹木之根,便是樹木之枝。無論急風暴雨,還是連綿陰雨,你都要拔根折枝,漂入江河,東流至海,茫然不知所終。’請教奉陽君,土埂之言如何?”

“先生以為如何?”奉陽君似覺有弦外之音,卻又一片茫然,反問了一句。

“土埂之言有理。”蘇秦直截了當地切入本題,“無本之木,不能久長。譬如君者,無中樞之位,卻擁中樞之權,直如孤立之木,外雖枝繁葉茂,實卻危如累卵。若無真實功業,終將成漂流之木。”

奉陽君目光一閃,沒有說話,思忖有頃,擺手道:“先生請回館舍,明日再來。”

蘇秦情知奉陽君木然煩亂,拱手作別,徑自去了。

奉陽君黑著臉倚在長案上發呆。蘇秦的話使他感到一絲不安,“無中樞之位,卻擁中樞之權”,的確是權臣大忌,可是勢成騎虎,自己能退麼?聽這蘇秦話音,又似乎有轉危為安的妙策。可能麼?一介書生士子,能扭轉乾坤?正在思緒紛亂,一陣輕輕的腳步來到身邊。

“敢問主君,蘇秦如何?”李家老的聲音殷切恭謹,讓奉陽君覺得舒坦。

“你以為如何?”奉陽君臉上威嚴持重。

“臣有一問:蘇秦勸戒主君急流勇退,主君打算聽從麼?”

“不能。”奉陽君猶豫片刻,吐出了兩個字。

“如此臣則可言。臣觀蘇秦談吐,其辯才博學皆過主君。此人入趙,所圖謀者終為自己功業,主君隻是他建功立業的墊腳石罷了。唯其如此,此人將對主君大為不利。”

“趕走蘇秦,開罪天下名士,誰還來投奔老夫?”

“主君勿憂。我有一計,可使蘇秦樂而去之,不累主君敬賢之名。”

“噢?說說看。”

家老湊近,一番低語,奉陽君哈哈大笑。

次日晚上,蘇秦悠然而來。奉陽君小宴款待,酒罷肅然求教。蘇秦格外真誠,剖析了奉陽君的危局,提出了一舉解脫危局的根本謀略——由奉陽君出麵聯合六國抗秦,擁戴趙肅侯出任盟主,化解君臣猜疑,既建立真實功業,又不露痕跡地回歸臣子本職,如此奉陽君便可如土埂般永生。最後,蘇秦慷慨言誌:“蘇秦本風塵布衣,不忍中原諸侯受強秦欺淩,願奮然助君以成大業,願君力挽狂瀾,做天下砥柱。赤子之心,願君明察。”

奉陽君兩眼一直看著蘇秦,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起初,蘇秦隻以為此人機謀深沉,自是江河直下滔滔不絕,說了一個時辰,奉陽君仍是正襟危坐,絲毫不為所動。蘇秦覺得蹊蹺,停了話頭,端詳著奉陽君神情,等待他的發問。誰知奉陽君依舊木然端坐,終是一言不發。

“蘇秦告辭。”情知有異,蘇秦拱手一禮,徑自去了。

“先生留步。”身後傳來沙沙柔柔的聲音,李家老輕步追了上來,“老朽代主君送先生了。”

蘇秦淡淡一笑:“敢問家老:昨日粗談,奉陽君尚且動容;今日精談,奉陽君卻木然無動於衷,緣故何在?”

家老神秘地笑了笑,將蘇秦拉到道旁大樹下,先深深一個大躬,又幽幽一歎道:“先生機謀大,策劃高,我家主君才小量淺,不能施展。老朽恐先生有不測之危,便請主君絲綿塞耳,無聽談說。老朽慚愧,慚愧。”

蘇秦大是驚愕,愣怔片刻,縱聲大笑起來:“奇也!奇也!當真大奇也!”

待蘇秦笑聲平息,家老又是幽幽一歎:“雖則如此,先生遊曆諸侯,跋涉艱難,無非圖個錦衣玉食。老朽定然請求主君,資助先生以高車重金。老朽慚愧,慚愧。”

“噢——”蘇秦更加笑不可遏,“還有此等事?不聽我言,卻贈我錢?”

“還請先生明日再來。老朽慚愧,慚愧。”

“好好好,明日再來。”

“老朽慚愧,慚愧。”

蘇秦覺得大是滑稽,想忍也忍不住滿腔笑意,大笑著揚長去了。

回到館舍,蘇秦忍不住大笑了半日,惹得鄰居客人伸頭探腦嘖嘖稱奇。雖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然則自春秋以來,如此塞耳使詐者,當真是聞所未聞匪夷所思。一篇精心構思的宏大說辭,竟作了聾瞽塞聽,當真對牛彈琴。名士遊說有如此滑稽奇遇者,五百年也就我蘇秦一人耳。既遇如此滑稽褊狹之徒,何不順勢而下,成全了這個滑稽故事?

Tip:收藏+分享大秦帝國(全集)(全新修訂版),是对网站最大的肯定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