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雄傑悲歌(6)(1 / 3)

出了大殿,煩躁憤懣的趙雍覺得無處可去。尋常慣例:朝會之後便是書房,立即著手處置朝會議定的急務。今日件件大事,自然更當立即一一處置,不說別的,單廢太子趙章如何安置,便是非他親自處置的第一要務。然則,此刻他一點兒沒有進書房的心情,提著騎士戰刀大步匆匆地走進了王宮深處的白楊林。五月的白楊林是整肅的,筆直挺拔的白色樹幹托著簡潔肥厚的綠色葉子,是一隊隊威武挺拔的士兵,嘩嘩迎風的樹葉拍打,是軍陣的獵獵戰旗。每每走進這雄峻參天的白楊林,趙雍眼前便會浮現出無邊大草原上的整肅軍陣,狂躁的心緒便會漸漸平靜下來。及至穿過大片白楊林來到波光粼粼的湖邊,他的思緒已經飄飛得很遠了。

趙雍實在想不到,最令人鄙夷的宮變竟能發生在自己父子身上。

說起來,趙雍隻有一後一妃兩個妻子。說是兩個妻子,是因為前任王後一死,後任妃子便做了王後,且自此以後趙雍再沒有任何嬪妃。在戰國君主中,如趙雍這般不漁色於嬪妃之製者,大約也就是秦孝公堪堪與之比肩了。周禮定製:天子六女(後、夫人、世婦、嬪、妻、妾),公侯爵的諸侯四女(夫人、世婦、妻、妾),大夫一妻二妾。雖有如此定製,婚姻也被古人看做人倫之首,然則恰恰在這件最要緊的事情上,禮法卻從來沒有真正起過作用。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婚姻禮法始終是彈性最大,事實上也始終無法嚴格規範的一件事。說到底,最不能規範的首先是天子諸侯,戰國之世,便是大大小小的國君。老墨子曾憤然指斥,當今之君,大國後宮拘女千餘,小國數百,致使天下之男多無妻,天下之女多無夫,男女失時而人口稀少也。[259]說到底,君王究竟可以占據多少女子,大多取決於君王個人的秉性節操,而極少受製於禮法。即或在禮法森嚴的西周,天子突破禮製而多置嬪妃之事也比比皆是。戰國之世,禮崩樂壞,男女之倫常也深深卷入了大爭規則,無分君王庶民,強者多妻弱者鰥寡,幾乎沒有禮法可以製約。當此之時,君王後宮女子之數更是無法限製。魏惠王、楚懷王、齊湣王,都曾經是後宮拘女過千的國君。

趙雍卻是個例外。在即位的第五年,他與韓宣惠王會盟於河內,為了結盟三晉,給趙國以安定變法,他娶了韓國公主為後。兩年後,這個韓國公主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就是王子趙章。從此後,這位韓國公主就再也沒有開懷了。那時候,趙雍日夜忙碌著變法理政,食宿大多都在書房,一年裏與這位公主也沒有幾回敦倫之樂。這位公主倒也是端莊賢淑,從來不來擾他心神。偶有清冷夜晚,趙雍也枯坐書房,既沒有興致回寢宮盡人倫之道,也沒有興致鼓搗身邊幾個亭亭玉立的侍女。時間長了,趙雍以為自己是天生“冷器”,也不再想它,隻心無旁騖地日夜忙碌國務。

即位第十六年,變法大見成效,趙雍北上長城巡邊。其時正是草長鶯飛的春日,趙雍縱馬長城外草原半日,護衛騎隊紮營野炊,他躺在厚厚的草氈上睡去了……

蒙矓之中,一個美麗的少女攬著一片白雲從湛藍的天空向他悠悠飄來,那動人的歌聲是那樣清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命乎命乎,曾無我嬴!趙雍霍然翻身坐起,卻是動人一夢,揉揉眼睛站起身來,那女子的美麗麵龐仿佛眼前,那令人心醉的歌聲那般清晰地烙在了他的心頭。趙雍反複吟誦著夢中少女的歌詞,不禁兀自喃喃,忒煞怪了!我這冷器也有如此豔夢?莫非天意也?

“聽!有人唱歌!”護衛騎士們喊起來。

遠處青山隱隱,藍天白雲之下蒼蒼草浪隨風翻滾,牛羊在草流中時隱時現,草浪牛羊間隱隱傳來美麗悠揚的少女歌聲:

野有蔓草兮美人熒熒

邂逅相遇兮曾無我嬴

宛如清揚兮胡非我命

春草蒼蒼兮與子偕成

一名紅衣少女在草浪中時隱時現,手中長鞭揮動,四周牛羊點點,歌聲中時而夾著幾聲羊叫牛應,一隻高大的牧羊犬跟在少女身後顯得那般柔順逍遙,直是一幅美麗誘人的畫卷。趙雍記得很清楚,那一刻他的心怦然大動了。方才夢境,眼前歌聲,莫非果然天意不成?恍惚之間,趙雍不由自主地大步走了過去。一隻雪白的小羊忽然從草浪中向他顛了過來,“咩咩”地叫著。紅衣少女從草浪中追出,身姿輕盈,口中柔柔叫著:“白靈子,別丟了你呢。”趙雍俯身抱起了白絨絨的小羊,嗬,白靈子,好美的名字!紅衣少女柔美地笑著:“白靈子見了英雄才叫呢,她有靈性。”少女快樂而純真,語音中帶有濃濃的吳語的圓潤甜美。“你的名字?姑娘。”趙雍問出一句,破天荒地麵色漲紅了。少女仰起臉天真爛漫地直麵趙雍:“我叫孟姚,爹娘鄰人叫我吳娃,你呢?”“我?”趙雍一怔,猛然脫口而出,“我叫大胡子!”少女咯咯咯笑得彎下了腰:“喲,大胡子?和我的白靈子一樣,大胡子還臉紅害羞呢。”趙雍笑了:“我真是白靈子,多好也。”少女渾不知事地嫣然一笑:“嗯,那我得天天抱你了?”猛然,趙雍心中大動,哈哈笑道:“姑娘,你是胡人趙人?父母名字?”少女頑皮地笑了:“不是胡人,也不是趙人,是趙吳人。”“啊,趙國吳人!”趙雍心中一亮,“你父叫吳廣,對麼?”“大胡子聰敏也,你識得老爹了?”少女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趙雍笑了,一伸手做了個胡人手勢:“姑娘,到我的帳篷做客好麼?”“不,你是胡人大胡子,殺羊。”少女瞪起了眼睛。趙雍連忙搖頭:“不不不,我是趙人大胡子,我不殺羊。”“那你帶我回平城麼?老爹在平城。”趙雍笑了:“我正要回平城,姑娘走吧。”趙雍拉起少女的小手,小白羊與那隻牧羊犬乖乖地跟在少女身後,走向了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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