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1)(1 / 3)

朝霞晚霞一樣紅

張記書

那時候,他們倆都是山旮旯裏的放羊娃,他外號叫羊球,他外號叫羊蛋。大概羊球羊蛋總連在一起吧,所以,他們倆就像火柴棒離不開火柴盒一樣形影不離。

羊球放了一群羊,頭羊長了一雙黑眼圈,叫大黑;羊蛋放得一群羊,頭羊長了一對怪犄角,叫二怪。大概大黑二怪也知道它們的主人關係好,它們也很親密。兩隻頭羊互相關心著兩群羊,就很少出差錯。

羊球就常常聽著咩咩的羊叫聲,驕傲地唱山歌:

朝霞映紅天呀,

羊兒爬滿坡,

羊蛋弟你東山甩響鞭兒,

哥哥我西山就聽回聲兒喲!

羊蛋就又用勁甩了個響鞭,也跟著唱:

羊球哥你心兒美喲,

羊球哥你歌兒脆喲,

你的歌兒像美酒,

唱得我心兒醉喲!

歌聲、鞭聲、羊叫聲彙成一支獨特的山窪交響曲。

有一次,羊球羊群裏一隻母羊發情,他提出讓羊蛋的頭羊交配,說一定會生出漂亮的後一代。就交配了,後來果然生出五隻漂亮的羔羊。羊蛋的母羊發情了,也叫羊球的頭羊打羔,也就生出一夥健壯的小大黑。

有一年,村裏過隊伍,羊球隨隊伍走了。羊蛋也想走,爹娘硬是不依,放羊娃就隻剩下了他自己。

羊球一走就是二十年沒音信。待他有了音信,已成了古城市S局局長。

二十年,羊蛋早被山風吹打成一個老頭了,蒼老得像鷹嘴崖上的一塊醜石。牧羊鞭也傳給了下一輩。

羊球坐著“兩頭平”轎車回村,羊蛋繞著車轉了兩圈兒,羊球都不認他。羊蛋就心裏想,人家是官,官兒怎能與老百姓一樣呢!他就知趣地走開,在心裏忘了羊球。

又過了二十年,羊球早升成古城市市長,並從市長位子上退了下來,成了離休老幹部,仍享受地市級待遇。

羊蛋也來到古城市享清福,因他二兒子大學畢業轉到古城市成了吃皇糧的,並且還當上了一家工廠的工程師。他成了工程師的老爺子。

羊球買了鳥籠子,養了八哥鳥,清晨到小河邊散心。羊蛋也買了鳥籠子,養了八哥鳥,到小河邊遛彎兒。

“您不是羊蛋弟嗎?”羊球一眼就盯上了羊蛋。

“您不是羊……羊……羊……市長?”羊蛋有些口吃。

“什麼市長,我是您的羊球哥喲!”

兩雙老手又握在了一起。

敘不完的知心話兒,講不完的老故事兒。

老哥倆變成了一對老小孩,日子過得像小時候一樣甜蜜!

晨練即景

張記書

今年夏天,我和畫家保平都迷上了晨練。說是晨練,實際是早上到叢台公園隨意地轉一轉,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一些體育器材上做幾個動作,然後就是繞著中心湖遛彎兒,說閑話兒。

來晨練的人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先引起我們注意,撞入我們眼簾的是市豫劇團漂亮的名坤角阿紅。她穿一身紅色運動服,像一團火苗在假山上小樹林裏燃燒。隨即敲擊耳鼓的是她清脆的練嗓聲。練一會兒,就唱幾句名段:“蘇三離開洪洞縣,將身來到大街前……”、“朝陽溝好地方,名不虛傳……”

我和保平就忘記了自己的目的,呆呆地在假山前一站就是一個鍾點。省略了繞中心湖遛彎兒,然後抄近路返回單位吃早飯。

有一天早晨,當我們仍向假山邁去的時候,不曾聽到阿紅動聽的豫劇聲,卻被一聲高似一聲的“一、二、三、四”聲引了過去。領喊的是一個五大三粗50多歲的漢子。他站在一個木馬前,運足了底氣,然後那“一、二、三、四”沙啞聲,便從他那一口黃牙的大嘴裏噴了出來,接著就是周圍黑壓壓一片“知音”,跟著喊出“一、二、三、四”!保平一眼認出他是機關看大門的老餘頭(外號老榆頭)。他沒什麼文化,在部隊裏當過三年兵,據說還當過一年班長。這“一、二、三、四”怕是他心目中最最神聖的四個字了。他越喊越來勁,越喊越精神。在他的引領下,頓時半個公園都被這聲音蓋住了。

於是,這個早晨,我們再沒見到阿紅,更沒聽到她動聽的唱段。就很敗興地繞過一片人叢,盡快地向中心湖邊走去。走了一個時辰,那身後的“一、二、三、四”聲,仍像個幽靈跟在腳後。氣得我們提前離開了公園。

以後的日子,盡管我們還是每天早晨來公園晨練,卻很少碰到阿紅,但老餘頭則天天碰到。有一次,看到阿紅已不在假山上練嗓子了,而是換到了遠離老餘頭的中心湖一角的蓬萊閣。她清脆的嗓音飄進湖裏,反饋的聲音更甜、更美、更醉人。我和保平就駐足湖邊,認真諦聽她的清唱,竟忘記了返回的時間。

忽一日,我和保平正在湖邊聽阿紅的戲文,突然老餘頭引喊的“一、二、三、四”聲跟了過來。原來,他放棄了原地不動的喊聲,改成了流動的喊聲。他仍像當兵時當班長似的站在一邊,那人叢就自覺地排成長龍隊伍,隨著他的喊聲,齊聲高喊著“一、二、三四”,繞公園轉圈兒。於是,多半個公園都被這震耳欲聾的聲音淹沒了。

蓬萊閣畔一聲高喊:“有人落水!”便有幾個年輕人跳入湖中救人。救上來的是阿紅,她像一條美人魚被人托出水麵,渾身濕漉漉地淌著水,然後送往附近醫院。

從此,在公園裏再沒見到過阿紅,更聽不到她那清脆悅耳的唱腔了。每天早晨,全公園都被老餘頭帶領的高昂的“一、二、三、四”聲霸占了。

夏天不知不覺就在日曆上翻了過去,我和保平都懶得再到公園裏晨練了。

遲遲結尾的故事

兒子剛二十五歲,便得了絕症。

此時,他躺在醫院搶救室的病床上。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麵孔也日見憔悴。呼吸象拉風箱似的。據說,患肺癌的病人臨死前都是這樣兒。

老年喪子,人間三大悲劇之一。我將走進這悲劇中。心裏象撒了一把蒺藜,刺得難受。望著兒子刀條似的小臉,他幼年時的情景便浮現眼前。那時,他長得虎頭虎腦,活象一隻小老虎。所以爺爺給他取了個賽虎的名字。

他一懂事,就愛聽故事,尤其喜歡聽戰鬥故事。於是,夏天在樹蔭下,冬天在炕頭上,我便不厭其煩地給他講八路軍打鬼子的故事,講解放軍打美蔣的故事。每講到司號兵吹起衝鋒號,英勇的戰士們排山倒海般衝向敵陣,紅旗就要插上製高點的肘候,他的小腦袋便搖得象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司號兵不能吹衝鋒號,一吹衝鋒號,故事就完了。吹衝鋒號前還得有故事。”

我隻好把發展的故事退回來,臨時發揮,講指揮員看著馬蹄表一分一秒地走著,一場惡戰馬上就要開始了。他想,也許在這次戰鬥中,他會倒下,為人民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許戰鬥打得很順利,他榮立了一等功,戴上了軍功章;發獎會上,他想起了父親、母親;想起了妻子、兒子;幾年不見兒子了,多想念他呀!他在兒子腮邊用勁親了一口(此時,我也親了一下兒子)。衝鋒的時間還是到了。他下達了戰鬥命令。

兒子再次搖起小腦袋:“還是不行!不能下達戰鬥命令。下達命令前還得有故事。”

我再次發揮,講指揮員剛準備下達命令時級來了新指示:衝鋒時間推遲半小時。

兒子撲哧一聲笑了:“好!”

我接著講:恰在這時,敵人打過來一顆燃燒彈,大火燒著了一個在茅草底下隱蔽的戰士。為了不暴露目標,他咬緊牙關堅持著,堅持著。直到把自己燒死,也沒有動一下(這是我把邱少雲的故事從朝鮮戰場搬過來的)……

沒待講到吹衝鋒號,兒子的小鼻便一吸一合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就這樣,沒有結尾的故事,我一直講到他上高小。從高小升中學,從中學升大學,他逐漸大了,成熟了,再不好意思提過去的事了。

然而,那過去的歲月,現在回憶起來,是多麼親切,又是多麼令人揪心難忘呀!

瞅一眼行將與世告別的兒子,一行老淚不禁溢出我的眼眶。

兒子此時睜開了眼睛,衝我苦笑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我問他:“喝點桔子汁?”

他搖搖頭。

我問他:“吃塊點心?”

他仍搖搖頭。

我們互相對視著,父子的情義交流著。

一會兒,我把他的頭攬在胳膊彎裏,我說:爸爸給你講一個故事吧!還是戰鬥的。”

他幸福地笑了!

於是,我講解放戰爭時的某次戰鬥,我解放軍戰士如何英勇,敵人如何狗熊。當講到馬上要吹衝鋒號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兒子。他並未製止停講的意思。我接著大聲講,司號員吹起了衝鋒號,是那麼的嘹亮,象春雷滾過長空。戰士們猛虎般地衝向敵人。我們勝利了,鮮豔的軍旗迎風招展,插上了山頭最高鋒!

我突然覺得胳膊是那樣的沉。原來兒子早已閉上了眼睛!

遲到的郵件

一封信郵了11年,才到收信人手裏。這事您信不信?不信,就聽我講給您聽。因為,這個收信人不是別人,是我。

這事已經過去20多年了,可我一想到,心裏就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是1978年收到的一封寄自1967年的信。信封上還印著毛主席語錄:“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寄信人是我的一個叫錢文革的同學。他原名不叫錢文革,叫錢解放。據說,他在一次激烈的武鬥中“光榮”了。我看了一下信的內容,大概是他去世前寫給我的。信的開頭,沒有稱呼,卻是:“首先敬祝偉大領袖毛主席萬壽無疆!敬祝林副主席永遠健康!”接著敘述了一次武鬥取得“輝煌戰果”的經過。信最後寫道,他馬上就要參加另一次“更加偉大”的戰鬥了。他一定要高舉獵獵飛舞的戰旗,將革命進行到底。

我猜想,他一定是在這次“將革命進行到底”中,先將自己的命“革”掉了。

我拿著這封遲到的信找到郵電局。一位叫王國強的師傅接待了我。他先向我表示了道歉,然後就微笑著向我解釋。說文革期間亂轟轟的,有的職工隻顧“革命”了,哪還顧得“生產”!出現如此事故,也屬正常。並告訴我,這封信還是他在清理倉庫時發現的。最後,王師傅語重心長地說:“今後就好了,一切都撥亂反正了,工作也正規了,再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故了。”

王國強師傅的笑容就定格在我的腦際。回來的路上,我一再玩味著他名字,國強國強,改革開放的春風吹來了,國家真正要富強了。

按說,這個故事到此就結束了,然而奇怪的是,隨著日月流逝,卻爆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尾。

到家後,我就把這封信順手丟到了廢紙簍裏。妻子卻又撿了回來,說扔掉可惜了的,作個紀念嘛。一來是個過世的同學寫的,二來遲到了11年,今後向人講起這件事,也有個憑證呢!

於是,這封信就鎖進了我的書櫃裏。

最近,兒子不知中了那門子邪,說要搞集郵,還要我幫他找些過去的舊郵票。我曆來是個“信手丟”,哪兒去找舊郵票?就想到了這封信。兒子一看,兩眼立刻就放了光,一把抱住我:“老爸,我們要大發啦!”

“發什麼發?發神經吧!”我怒視著他。

“真的。要有兩封這樣的信,就更發了。”

你猜怎麼著?這封信上貼得郵票,是那年的錯票“祖國山河一片紅”!

儲存

張記書

三十歲的張一經商開飯館。三十歲的李二也經商開飯館。

張一的飯館在貿源電器行的左麵,李二的飯館在貿源電器行的右麵,它們像兩片耳朵,緊緊貼在貿源電器行的兩旁。

同一天開張,熱鬧的鞭炮將顧客推進了兩家的飯館。

張一家的菜品不錯,味道很好;李二家的菜品同樣受顧客青睞。

一年後,三十一歲的張一靠飯館有了一小筆存款。為了節省飯館開銷,他偷偷使用劣質食品。張一和老婆每天都盯著存折,盼望著上麵的數字能像小樹一樣快快長高。

三十一歲的李二卻沒有存款。他掙下的錢不是買了優質蔬菜和肉類就是裝修了店麵。

張一的臉有時像一塊冰,一天一個乞丐進了他的飯館,被潑了一頭泔水,攆了出來。

李二的臉卻常常是一團火,張一攆出來的乞丐在李二飯館前徘徊,被張二請了進去熱飯熱菜待整。

慢慢的,張一的飯館連親友也不光顧了,李二的飯館卻依舊顧客盈門。

兩年後的一天,電器行半夜失火,等消防隊趕去救時,不僅電器行燒光了,連兩個“耳朵”也跟著“沾了光”。

三十二歲的張一和老婆哭得昏天黑地,除了她手中的那張存折,他們還有啥呀?

沒有存款的李二卻很快建起了新餐館,裝修得很不錯,顧客更多了。

又是八年一晃過去,四十歲的李二飯館開了幾家連鎖。張一和老婆卻在人家的門口打燒餅。一臉疲憊的張一常常歎息:“咱家的存款什麼時候能趕上李二的零頭呢?”

就在張一患紅眼病的時候,李二向慈善機構捐款四十萬元。張一夫妻就背地裏罵他,真是十足的傻冒!

而今,已到不惑之年的李二夫妻卻很明白:人生存什麼?說來說去,存錢不如存友誼、存愛心,存對他人一個大大的善字。

刺蝟

張記書

哥哥剛到知天命之年,便過世了,死的窩窩囊囊的。他的死,不僅使我們一家人痛苦,而且使一村人難過。村裏人說他活的不值,到死連個媳婦也沒混上,到閻王爺那兒咋交代?說執行計劃生育好政策,出世時豎著一根,回來時橫著一條!

哥哥一輩子吃虧,主要是性格太直,遇事,隻要他認為是正確的,別人不服,他就愛給人頂嘴。那時,實行公社化,大隊統一安排種植莊稼,上頭決定種高粱,他說憑他多年經驗,種高粱不行,不如種玉米。隊長不聽他的,他就給隊長頂牛。到秋天,高粱歉收了,他又給隊長吵架,說歉收的原因是隊長不聽他的話。隊長被吵急了,就罵他:你算老幾?我是按上頭指示辦事,豐收歉收與你有什麼關係?!

於是,他就得了個綽號——刺蝟。

哥哥年輕時,不僅是個帥小夥,裏裏外外還是一把手,犁樓鋤耙樣樣能幹。那時,媒人不斷登門,說個八九不離十,姑娘一打聽,便告吹。誰願抱個刺蝟挨蟄呢!

哥哥四十歲時,有個小寡婦看上了他,兩個人你來我往,本來就要結婚了,結果因一件小事,他同未來的老丈人幹了一仗,到手的媳婦擦著眼淚走掉了。

哥哥一輩子住在一座小泥屋裏,夜裏盼天明,天明盼天黑,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真不知道他是如何熬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