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1 / 3)

在所有的兒歌之中,這一首最令鄧昭明感慨。

歌詞是這樣的:春天的花,是多麽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麽的亮,少年的我,足多麽的快樂,美麗的她不知怎麽樣。

拍子輕快悠揚,歌詞天真活潑,可是暗暗嗟欺時光飛逝,青春不再,以及對故人無限懷念。

昭明的少年時期並不快樂。

父母離異,各自很快又結了婚,且生了孩子,自始老死不相往來,把昭明扔在外婆家。

這一點也許是昭明唯一福氣,天無絕人之路。

外婆若是不明事理,迂腐保守,昭明也就完了,可是不,外婆極之慈愛,且是名職業婦女,生活清苦,可是自給自足,一手帶大昭明。

父親再娶後了無音訊,母親嫁得不錯,就是因為不錯,額外珍惜這遲來的幸運,不想任何人與事來破壞她,故此與昭明不大聯絡。

昭明有時真覺得自己是個多餘角色。

可是外婆努力矯正它的自卑,外婆慷慨慈愛,改變她一生。

少年時的昭明功課名列前茅,備受老師歡喜及同學尊敬,可是她卻最羨慕同學甘雅芝。

雅芝家境好,有司機接送上學,雅芝的校服永遠筆挺,文具簇新,年年暑假出外渡假。

可是,叫昭明羨慕的,卻不是這些。

事情是這樣的:

一日,甘雅芝輕輕問昭明:“我始終不明怎樣把山脈平麵圖轉畫為橫切麵。”

昭明一怔,“你不是有補習老師嗎?”

“教過幾次,我還是不明白。”

昭明笑,“來,到圖書館來,我試試教你。”

昭明教同學最耐心,所以大家都喜歡她。

她把著雅芝的手,一下一下教。

“你明白沒有?”

雅芝電光石火間開了竅,歡喜得跳起來。

“噓,噓,不得喧嘩。”

接看,雅芝又問了幾個問題,昭明一一解答。

“你用哪個補習老師,幫我介紹。”

“我自己替人補習還來不及,我何來補課老師。”

雅芝奇問:“在課上你可以學那麽多?”

“當然,你不用心聽課而已。”

“你真聰明。”

“那裹。”

數天後,雅芝同昭明說:“家母想請你到舍下喝茶。”

“為什麽?”

“答謝你教我功課。”

“我很願意來做客,不過同學之間討論功課是很應該的。”

雅芝富而不驕,由此可知家教很好。

星期六放學乘甘家的車子走,車窗一關好,車廂內十分清靜舒適,與外邊燠熱嘈吵是另外一個天地,這還是昭明第一次乘私家車。

可是,叫昭明羨慕的,也並不是這些。

抵達甘家小小洋房,甘太太已經在門口等。

“歡迎歡迎。”

她與昭明握手,請她進屋。

昭明受到如此熱誠招待,十分感動。

甘太太溫婉嫻淑,與昭明談一會兒,吃過茶點,囑雅芝好好招呼客人,退進寢室去看書。

昭明低下頭,“你母親真好。”

雅芝詫異,“不是每個母親都如此嗎?”

“不,並非每個母親都如此。”

雅芝把它的寶物取出給昭明參觀。

||國家地理雜誌出版的立體叢書,印度帶來的琉璃手鐲,鯨魚唱歌錄音帶,會叫肚子餓的洋娃娃,雅芝什麽都有。

音樂盒子打開來,裏邊有十多隻趣致小動物在開舞會……

昭明愛不釋手。

看看時間實在不早,隻得告辭。

甘太太親身送出來。

她給昭明小小一盒禮物。

昭明從來沒收過花紙包的禮物,緊緊抱在胸前,由司機把她送回家。

真不知世上原來有那樣體貼的母親。

真叫昭明羨慕得落下淚來。

回到家,打開禮物,原來是一隻小小照相架子,裏邊,是一幀雅芝與她合照的相片。

昭明記得那是去年寒假前雅芝叫同學替她們拍攝的。

甘家籌備移民,故此雅芝希望得到同學照片,作為紀念。

昭明無言。

甘太太愛屋及烏。

誰對它的女兒好,比對她好更要感激,立刻視作上賓,熱誠款待。

叫鄧昭明到什麽地方去找一個那樣的母親。

昭明把相架放在床頭。

第二個學期,甘雅芝就跟父母移民往溫哥華。

臨走之前留下電話、地址,殷殷囑咐昭明保持聯絡。

昭明去飛機場送同學。

甘伯母握住昭明的手,“移民最大損失便是好友不能時時見麵。”

伯母臉容如天使般慈愛。

之後,昭明像所有少年人一樣,迅速長大。

她依舊年年名列前茅,順利考入大學,以一級榮譽畢業,考到政府工作,叁年內破例地升了兩級,她克服了出身,由社會栽培,成為出色人物。

唯一遺憾是外婆漸漸年邁。

可喜的是昭明收入足以照顧外婆有餘。

她抽極多時間出來陪伴外婆。

外婆時時說:“昭明,你是我的至寶。”

“外婆,彼此彼此。”

外婆體質衰退得很厲害,不大外出。

“還有無同甘美芝聯絡?”

“是雅芝,外婆,年前雙方都搬了家,不知怎地,一年一度的誕卡也不再收到。”

“多可惜。”

“是,外婆。”

“雅芝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女孩。”

“與我同年,也不小了。”

那幀照片,仍然保留著。

“她很得父母疼愛。”

“是。”各人命運不一樣。

“有那麽快樂的童年少年期打底,說什麽都好些。”

外婆憐惜地撫看昭明的手,替她不值。

“都過去了,外婆,你看我現在多好。”

“又要升級了?”

“都說是。”

“升夠了,該好好找個男朋友。”

昭明失笑,“怎麽升得夠?離署長還差四級。”

“家庭也很重要。”外婆嘀咕。

年底,外婆就辭世了。

那成為昭明平生至傷心的一件事。

平日鎮定冷靜的她哭得麵目模糊,她覺得整個世界沉淪,天地黑暗渾沌,再也無立足之處。

這個時候,幸虧有好同事李東亮拉她一把。

一句話提醒她:“外婆看到你這個樣子,何等痛心。”

昭明想這是事實,因而勉力振作。

小李把她帶出去散心。